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在大雍,凡是經手錢糧的差事,大多都算肥缺。糧從縣倉出來,經過車隊、渡口,再送到前方,哪一處不需要人管?
可好處多,出了事,同樣不好交代。
何宗望能坐在河陽知府的位置上,自然是因為他是寧王的心腹。
河陽與義寧不同。
這裡離虎牢近,地方也富裕,附近幾路錢糧都得從這裡經過。義寧那邊暫時顧不上,還可以讓當地自己想辦法。河陽若亂了,前面的軍隊卻要跟著受影響。
所以,寧王雖然也抽調過河陽府軍,卻沒有將這裡一直空著。
原來的營伍拆開,重新編整,再從別處調人補入,將領同樣經過任命。如今河陽還有整整五營人馬,分駐府城、倉場與沿途幾處要地。
虎牢關外,更有六千靖安營。
這麼多兵在附近,北河渡居然還能讓人搶了。
何宗望越想,臉色越難看。
他在案前走了幾步,立刻朝外喊道:
「去請曹將軍,即刻來見本官。」
……
沒過多久,曹萬里便趕到了府衙。
他進門以後,見何宗望臉色不對,也沒再客套。
「府君,出了什麼事?」
何宗望將急報遞給他。
「北河渡被劫了。」
曹萬里伸出去的手停了一下。
「什麼?北河渡?」
他接過文書,匆匆看了幾行,又抬起頭。
「什麼人幹的,竟有這麼大的膽子?」
「還不知道。據逃回來的倉卒說,像是義寧那邊來的護糧隊。」
何宗望說道:「人數不少,前後幾千。究竟有多少兵,領頭的是誰,都不清楚。」
曹萬里看著那份急報,眉頭越皺越緊。
「寨里不是還有行營兵嗎?」
「有是有,可眼下既然出了事,想必那伙行營兵不是這夥人對手。」
何宗望停了停。
「具體怎麼丟的,等人找回來再問。眼下先把糧追回來。」
「你立即回去清點各營,守城、守倉的人留下,能抽調的兵馬儘快集結,往北河渡去。」
「他們帶著這麼多糧草輜重,走不了太快。趁著人還沒走遠,務必追上。」
曹萬里抱拳。
「末將明白。」
「這件事一定要辦好。」何宗望看著他。「北河渡是你我轄下的重地。真讓這夥人把糧搬空,寧王殿下怪罪下來,你我誰也跑不了。」
曹萬里點頭,轉身便要離開。
剛走到門口,何宗望又叫住了他。
「還有,派傳令兵去虎牢關外,將此事報知靖安營,請他們準備接應。往洛陽的急報,本官也立即擬好。」
曹萬里腳下一頓,回過頭來。「府君,此事恐怕不妥。」
何宗望皺眉。「曹將軍何意?」
曹萬里重新走回案前,將手裡的急報放下。「眼下這份文書,只說北河渡失陷。誰拿的,多少人,丟了多少糧,全不清楚。」
「這麼報上去,殿下先問的,恐怕是你我在做什麼。」
何宗望沒有說話。
曹萬里壓低了些聲音。「督糧的事情剛剛辦起來,別人送的是收糧的數目,咱們送的是丟糧的急報。殿下看完,能不動怒?」
何宗望看著他。「所以你的意思,是壓著不報?」
「先查清楚,儘快把糧追回來。」曹萬里說道:「若等末將將賊人擒住,失糧也已經追回,再報上去,與眼下便是兩回事。」
「前面出了亂子,後面總算補上了。殿下即便責問,你我也有話可說。」
何宗望自然聽得明白。
今日報,是糧倉失守。
過幾日抓到人、追回糧,再報,至少還能添上一筆剿賊的功勞。
道理是這個道理,可他仍有些不放心。
「北河渡的守軍都沒能攔住。你覺得,這件事幾日便能辦下來?」
曹萬里看了一眼案上的文書。「府君,參戰那些行營兵,與我的麾下怎可相提並論?哪怕在人數上,那也沒法比啊。」
「我手下有五營人馬,而且對方還帶著糧草資重,又是主場作戰,於情於理都是咱們占優勢。」
何宗望聽著,沒有立即點頭。
曹萬里繼續說道:「況且他們搶了糧,必定是要運回去。」
「往南,便是虎牢方向,他們敢去嗎?往東是太行山,幾個人牽著馬還能鑽,幾百輛糧車如何過去?」
「若真是義寧來的人,帶著糧往北回,便得借道益州府。」
「官道通著州城,繞縣道也仍在益州地界。難道那邊也會看著他們將糧送回去?」
說到這裡,他看向何宗望。
「總不至於連益州府都反了吧?」
「那不可能。」何宗望立即搖頭。「本官才與那邊通過書信,議的還是催糧、護運的事情。」
「那便是了。」曹萬里說道:「前面有人攔,末將從後面追。他們拖著糧車,走到哪裡都慢,總不能連糧也不要了。」
「府君先給末將幾日。若真有什麼意外,再向靖安營求援,也好把對方的兵數、去向講清楚。」
何宗望重新拿起那封急報。他確實不想現在便往洛陽報。
寧王將河陽交給自己,是讓自己看住糧路。若出了事情,連對面是誰都沒查清,就先去求兵,往後殿下還敢將什麼事情交給自己?
何況,義寧那地方,他多少也清楚。
七個縣,偏在北邊,既窮又難走。益州五府裡面,論錢糧、論前程,怎麼也輪不到義寧靠前。
侯世安能混到那個位置,在何宗望看來,無非是有個肯替他說話的老師。
平日辦事不見得有多少本事,推諉的說辭卻從來不少。
真讓他領頭做這種事,何宗望反倒有些不信。
可若確實是義寧護糧隊,侯世安也別想一句不知情,便將自己摘出去。
何宗望將文書放下。「曹將軍言之有理,不過這夥人既然敢拿北河渡,想必也有些倚仗。你過去以後,不可輕敵。」
曹萬里抱拳。「府君放心。」
「本官再寫一封信,送往益州府,請那邊一同查辦。」何宗望提起筆,又想了想。「就說疑有義寧護糧軍在北河渡作亂,人數、首領尚待核實。請他查驗近日過境的文書,同時安排人留意北去各條道路。」
「屆時你從後面追,益州府從前面截。兩府一起辦,我就不信他們還能長翅膀飛走。」
曹萬里點頭。「正該如此。」
何宗望又叮囑道:「對了,到了地方。務必弄清楚具體情況,到時候速派人與我來報。至於往洛陽那裡…」
他的筆在紙上停了片刻。
「我便暫且不報,一切等你的消息。」
曹萬里看了一眼那張尚未落字的紙,抱拳行禮。
「府君高見。末將這就回營點兵。必將那伙賊人一網打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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