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亮,縣衙里便不斷有人來報。
「大人,后街又找到兩個,換了百姓的衣服,躲在人家柴房裡。」
「誰找到的?」
「那家的老丈帶著咱們去的,說這兩個人平日常來拿東西,換了衣服他也認得。」
林淵點了點頭。「先帶去核清,這幫潰兵一個別放過。」
話剛說完,另一名軍士又進來了。
西邊的空院裡藏著幾個,已經被附近百姓指出了去處。還有昨夜翻牆逃走的人,躲到巷子深處,天一亮,照樣被認了出來。
留在城裡的宋軍,除了少數趁亂跑遠的,幾乎全被收攏起來。
林淵走出縣衙時,街上已經站了不少人。與昨夜躲在門後的樣子不同,這會兒看見清風軍經過,陸續有人主動上前說話。
哪家住過兵,哪處藏著兵器,哪間屋子裡面還有被抓去做工的人,都指得清清楚楚。
一個婦人站在巷口,看見被押出來的軍士,立刻指著其中一人。
「就是他!」
「前些日子把我家那頭豬牽走了。我男人攔了一下,他便拿刀鞘往頭上打,到現在還起不來!」
那名軍士低著頭,沒有接話。旁邊很快又有幾個人圍了過來。
清風軍不得不將人隔開,讓他們一個一個講,別全擠在一起。
林淵站在路邊,看了好一會兒。他這次總算知道,什麼叫民心所向了。
不用到處破門,不用拿刀架著脖子問。這些人自己便帶著軍士,一條巷子接著一條巷子地找。
平日宋彥威覺得百姓什麼都不敢說,什麼都不知道。
可誰拿了糧,誰打過人,又是誰半夜把人家兒子叫走,他們全記著。
以前不敢講。
如今終於有了敢講的時候。
……
林淵不禁想起自己剛到雲陽時的情形。
那時候,百姓同樣怕他。因為他身邊跟著一群帶刀的人,裡面還有原先做過山匪的。走到哪裡,別人便往旁邊躲,拿個東西遞過來,手都不敢伸得太直。
後來待得久了,才慢慢有了變化。他的隊伍要糧,拿錢買。要人做工,事先講清楚給多少糧、做多久。
也不是從來沒出過問題。
有些剛入伍的新兵,前些日子還是任人欺負的流民。吃上幾頓飽飯,腰裡多了把刀,便也開始學著先前欺壓過自己的官差說話。
進村拿點東西,覺得自己穿著軍中的衣服,百姓自然該給。
林淵處理過幾次。拿了多少,照數賠。該挨的軍棍,當著本隊的人打,一下也沒少。
挨過以後,便都老實了。再有人想動手,旁邊的老卒自己便會提醒。
東西不值幾個錢,為了這點便宜,把自己的差事與往後的糧餉搭進去,犯得著嗎?
後來林淵再進村,終於不用隔著門喊半天。有人肯出來問一句,是不是又要買糧、招工。
看起來只是幾句話,差別卻已經很大了。
林淵從和平年月過來,提起當兵的,他記得自己那個時候,人們會說人民子弟兵。
夜裡走路,若經過一片墳地,他絕對嚇得半死。可如果看見是烈士陵園,心裡絕對怕不了一點。
這些人活著的時候護著別人,難道死了,還得特意出來害自己?
在他看來,軍隊不拿百姓的東西,不仗著兵器欺負人,本來就是應該的。
他從沒覺得,自己約束一下部下,便有多麼高尚。
初見刀兵,百姓會怕,這很正常。
可一支隊伍待了這麼久,周圍人卻越見越怕,連提起領兵的人都得發抖,那這幫人平日究竟在幹什麼,心裡便該有數了。
至少林淵覺得,如果今日被迫的是雲陽縣,那麼那裡的百姓現在絕對不會這麼對他。
無形之中,在和平年代生活過的人,與這些戰火紛飛的年代是完全不同的。
或許就是所謂信仰的力量。
……
快到午時,第一批清冊送了過來。
「大人,馬點過了,二百多匹。夜裡驚傷了幾匹,其餘還在讓馬夫看。」
林淵接過冊子。「錢糧呢?」
「從這些舊卒的住處,還有隨身的包袱里,搜出一萬多兩銀子。金器、首飾另放了一處,還沒折價。」
「縣倉帳上有九千多擔糧,幾處倉已經開過,數目還得再核。這些沒把咱們昨日交出去的那批算進去。」
林淵翻了幾頁。旁邊一個木箱已經打開,裡面放著鐲子、簪子、耳墜,大小、樣式各不相同。
有些做工細,有些一看便是普通人家戴的東西,已經磨得有些發舊。
林淵拿起一隻銀鐲,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都是搶的?」
「有一路帶來的,也有到了扶陽以後拿的。」
軍士說道:「幾個富戶過來認過,說東西就是他們家的。沿途的莊子、糧車,這幫人也沒少劫。」
「有些塢堡里的大戶不願與他們打,送過錢糧。到了他們嘴裡,便都成了自己掙的。」
林淵將冊子合上。「不用聽他們鬼扯,全部帶回義寧府城,這些人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軍士應下,又說道:「原來城裡的牲口倒是不多。昨日咱們交的那批,已經另記了。」
「縣裡幾個屠戶說,宋彥威的人天天要喝酒吃肉。附近百姓養的雞鴨牛羊,被他們弄走不少。」
「耕牛還算留了一些。說是殺乾淨了,來年沒人種地,便收不上糧了。」
林淵聽到這裡,轉頭看了宋彥威一眼,然後將冊子遞了回去。「這些東西全部帶走。」
……
這時,街頭忽然來了幾個人。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前幾日被林大帶到營里的那名里正。
身後跟著個瘦了許多的年輕人,肩頭纏著布,衣服像是剛從家裡換來的,穿在身上卻空蕩蕩的。
里正遠遠看見林淵,便加快了腳步。
到了近前,一句話還沒說,先拉著兒子跪了下去。
旁邊另外幾人也跟著跪下。
「多謝大人!」
「若不是大人,我們真不知道還要等多久……」
林淵趕緊上前,將老漢扶住。
「哎,你這是幹什麼?都起來。」
里正握著他的胳膊,眼圈通紅。
「大人,我家二郎回來了。昨夜回來,今早還在家裡吃了飯。他娘看著他,哭得話都說不出來。」
年輕人站在旁邊,低著頭,也跟著說了句多謝。
林淵看了看他肩上的布。「人回來了,就好好過日子。」
里正連連點頭,卻沒有立即鬆手。
他往旁邊幾位鄉老看了一眼。
幾人似乎早已商量過,見他看過來,都輕輕點了點頭。
里正這才重新轉向林淵,彎下腰,鄭重拱手。
「大人,小民們還有個不情之請。望大人恩准。」
【這是第幾更來著?也不知道,反正還沒寫完就對了,先寫 2 萬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