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淵眉頭微皺。「什麼事?」
那裡正看了看他,小心問道:「大人可是雲陽縣的林淵,林大人?」
林淵一愣。「是我,怎麼,你認得我?」
「還真是……」里正轉頭看了一眼身旁幾人,臉上漸漸有了喜色。
「小人有個遠房表親,就在雲陽。前些日子趕大集,碰見過一回。」
「他說這兩年跟著大人,日子好了不少。只要是家戶清白、肯下地幹活的人,到了地方,便有田種,頭些日子的口糧也有人管。」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
「大人,當真有這回事?」
林淵點頭。「有。不過田也不是白拿,登記入冊,該做的事情、該交的錢糧,一樣不能少。」
「應該的,應該的。」
里正連忙應下,隨後又看了看身邊的兒子,終於將後面的話說了出來。
「大人,我們幾個村,想跟著您走。」
「只求到了雲陽,能給幾畝薄田,認下我們這些良民的身份,讓一家人有個安生日子過。」
「不知大人肯不肯收?」
林淵看著他。「你們要跟我走?」
幾人見他沒有立即答應,腿一彎,又要跪下。「求大人開恩!」
「原先是走不了,如今這扶陽讓他們禍害成這樣,再留下去,真不知道明年怎麼過。」
「今兒這伙兵走了,明兒再來一夥,我們還能往哪裡躲?」
林淵趕緊伸手攔住面前的老漢。
旁邊卻又有幾名鄉親圍了過來,聽清在說什麼,也跟著彎下腰。
「大人,我們自己帶口糧,不白吃您的。」
「家裡還有能做活的,修路、搬糧,什麼都能幹。只求大人順路帶著我們,到了地方給口飯吃便行。」
林淵沒有立即回答。救出人,讓他們回家,與將幾個村的人全部帶走,是兩回事。
走在路上要有人照應,到了義寧還得找地方住。地可以慢慢開,屋子卻不能一張嘴便長出來。
可這些人又與先前半路收來的零散流民不同。家戶都在,里正也在,誰是哪家的,平日做什麼,問一問便清楚。真安頓下來,來年便能下地。
而且不管怎麼樣,自己也要回到益州府。天生路上已經這麼多人,把他們單獨編成一列也不打緊。
林淵想了一陣,終於點頭。「行,願意走的,可以跟著。」
幾人臉上剛露出喜色,他便抬手止住了後面的話。
「先聽我講完。必須得是良民,按家戶登記。同村的人相互認一認,別趁著人多,什麼來路不明的都往裡面塞。」
「我那裡也不養閒人。有田給你們種,有活便得去做。到了地方,聽管事安排,好好過日子。」
「能做到嗎?」
「能!自然能!」里正連連點頭。「我們都是老實種地的,絕不給大人添亂。」
「那便好。」林淵叫來一名管事,讓他與幾位里正一同去辦。
家裡幾口人,有多少糧,帶什麼車畜,願不願意走,都先記下來。
不能幾個里正在這裡答應了,回去便逼著全村跟上。
交代完,林淵又看向那些人。
「眼下離入冬還有兩個月。到了那邊,有空屋的先安置,住不下的便一起修。總得趕在天冷以前,把地方弄好。」
「來春分下田,再按數領糧種。」
「還有,第一年種出收成,田賦減半,往後照規矩交。不是去了雲陽,便從此什麼都不用管了。」
里正聽完,眼睛都有些紅。能有田種,還肯讓頭一年的賦。他已經不知道該再說些什麼,只拉著兒子又往下跪。
林淵趕緊將他拽住。「站起來,站起來,好好說話。到了地方好好過生活,不要惹事,就算謝過我了。」
幾人不敢再跪,只不停彎腰作揖。
林淵擺了擺手,讓管事先將他們帶走。
……
隊伍又在扶陽休整了兩日。
願意遷走的人,陸續帶著家口趕來。
鍋碗、鋪蓋、農具,能帶的都裝上。幾戶人家合用一輛車,老人孩子坐在上面,能走的便跟在旁邊。
也有捨不得田土、最終不願離開的,林淵沒有強求。
核完冊,跟上來的共有三千餘口。
裡面有自耕農,也有原先替別人種田的佃戶、長工。收進來的這些家戶,至少都有兩名能夠做活的青壯,路上也能相互照應。
只要安頓下來,便是來年能夠下地種糧、修渠做工的人。
至於那些病得上不了路、又沒有親眷照料的,林淵沒有一併收下。
他手裡的車還要運糧、載傷兵,不能答應了將人帶走,最後卻讓他們倒在半路。
留些糧,請本地管事照看,已經是眼下能做的事情。
這世道,想讓所有人都活下來,與自己真能做到多少,差得太遠。
沒有意義的仁慈,只會害人害己。
林淵看過名冊,沒有再往裡面添人。
「就這些。把他們全部放到後面,讓他們理正自己看好人,告訴他們,所有的一切自己自理,我們不管。」
管事抱拳應下。
……
這段時間,與河陽往來的書信也沒有斷。
何宗望接連催問,曹萬里便照著約定,親筆回信,再由原來的親兵送去。
信里說有阻礙,也說仍在查辦。
何宗望雖然不滿,卻怎麼也沒想到,曹萬里早已被俘,眼下這些信,是替押著自己的人爭取時間。
有時逃回去的士卒說前面敗了,他還會派人追問。
可曹萬里的字在,熟悉的親兵也在,何宗望便仍願意相信,只是前隊受挫,局面還沒壞到必須請靖安營出面的地步。
畢竟真往上報,先前為什麼壓著消息,他自己也得解釋。
就這樣,林淵繼續帶人往北走,後面始終沒有出現靖安營的旗號。
但是他沒有因此撤掉哨探。前面的路照查,後面的消息照問。
只是越接近義寧,心裡便越有底。
路已經走過大半,前方也有人接應。真有追兵再來,總不至於還得像剛離開北河渡時那樣,拖著滿路糧車,在別人的地界上四處找出路。
……
隨後又走了半月。
這一路,快時多趕一段,慢時停下來修車、換牲口。新增的百姓也漸漸與車隊熟了,哪戶有木匠,哪家趕車穩當,都被各隊管事記了下來。
隊伍比來時長了許多。可再長,也終於走到了義寧地界。
那日下午,前面的夜不收騎馬回來,隔著一段路便喊了一聲。
「大人,石樑寨到了!」
林淵抬起頭。
順著官道往前看,遠處的寨牆已經露了出來。門前立著旗,旁邊還有沒完工的棚屋,幾輛空車正在往路邊讓。
再往前走,便能看見有人從寨門裡迎了出來。
林淵坐在馬上,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長長吐出一口氣。
終於回來了。
林猛也看見了,回頭朝本營喊道:「都抬頭看看,咱們到家了!」
消息沿著隊伍往後傳。
原先低頭趕路的軍士紛紛往前看,幾個人甚至踮起腳,想越過前面的糧車看清寨門。
一個老卒笑著罵了句什麼,聲音都有些發顫。
這一趟出去,誰也沒想到會走這麼久,又打這麼多仗。
如今腳下終於是自己的地方了。後面的糧車同樣引來了不少目光。
林淵說過,繳獲裡面拿出三成賞軍。
各隊立過什麼功,名冊都記著。到了這裡,糧能入倉,東西能歸攏,這筆賞也終於可以好好核算。
跟著林淵這麼久,答應過的錢糧,他還沒賴過。
幾名新兵互相看了一眼,臉上漸漸漲紅,連腳下都快了些。
跟在後面的扶陽百姓,也停下說笑,望向那座還在擴建的寨子。
他們不知道分田要等多久,自己一家最後又會住在哪裡。可這一路上,林淵的部隊所作所為和宋彥威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這讓本來有些忐忑的扶陽縣村民。放下了不少的心。這便是大雍人民的特點,只要不被打、只要不被罵、只要不被盤剝,那便是好人,若在有口飯吃,那就夠了。
一名婦人將車上的孩子抱穩,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到了。」
……
林淵剛下馬,便有軍士過來稟報。
「大人,曹萬里想見您。」
林淵往後看了一眼。
到了義寧,先前答應的事情,也該有個交代了。
「帶他過來吧。」
沒過多久,曹萬里便在兩名軍士陪同下走到了近前。
他先看了看石樑寨,又看了一眼仍在陸續進寨的糧車,神情有些複雜。
林淵站在原地,等著他開口。
曹萬里卻沒有先說話。
他往前走了一步,雙膝一彎,重重跪了下去。
「林大人。曹某求你一件事情。」
【這應該是 18000 了吧?應該還有 2200,對吧?大家想到什麼樣的好劇情都可以寫下來,只要合理的,我都會寫進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