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扶陽那伙潰兵,被人拿下了?」
益州府衙內,王崇簡看著面前報信的差役,眉頭皺了起來。
「什麼時候的事情?誰帶的兵?」
「這個……小人實在不知。只聽從那邊過來的人說,縣裡已經換了人,宋彥威那些部下也被抓了不少。」
王崇簡看了他一陣,又低頭看向案上的文書。
曹萬里送來的。人已經到了城外,過境的文牒與請領補給的冊子,也一併遞了進來。
裡面便提到了扶陽。
「去,把曹將軍請進來。」
差役趕緊領命。
王崇簡重新拿起文書,心裡卻越發覺得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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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彥威占住扶陽以後,便不許外來人馬隨意進縣。府里派人過去,也得先讓他知道,連縣裡的消息,往往都得經過他的人才能送出來。
王崇簡此前不願為此大動干戈,也就暫時由著他。
誰知道扶陽出了這麼大的事情,自己這個知府,竟然還是從旁人的過境文書里才知道。
……
曹萬里這一趟走的是官道。
隨行的糧車不多,也不必像林淵此前那樣,拖著大批輜重繞過扶陽、天安,前後走了幾日,便到了益州府城。
既要過府,又要補些東西,裡面的事情自然得講一講。
到了後堂,王崇簡先看了他一眼。
甲還是那身甲,肩頭修補過的地方卻很明顯。人也瘦了些,站在那裡,確實像是剛打過一場苦仗。
兩人見過禮,王崇簡沒有多寒暄,直接問道:
「曹將軍,你文書里說,扶陽那伙潰兵,是你帶人拿下的?」
「末將正要與府君稟明。」
曹萬里拱手。
「這一趟,實在折了不少弟兄。好在最後總算有些收穫,賊人拿住了一批,糧也追回了一些。」
王崇簡翻開冊子,看了看上面的數目。
「可照你報的這些,少得有些多吧?」
曹萬里嘆了口氣。
「那伙賊人裹挾百姓替他們運糧,分出去不少。後來見末將帶兵追上,又將帶不走的毀了些。」
「能追回這些,已經不容易了。」
王崇簡抬頭看著他。
「那你為何又去了義寧?拿住了人,不該先來本府,再回河陽復命嗎?」
「府君有所不知。」
曹萬里說道:「末將最初接到的消息,是義寧來的護糧隊反了。究竟有沒有府中官員授意,也不清楚。」
「可追上以後才發現,裡面的事情與先前所報,全不一樣。」
王崇簡沒有插話。
曹萬里接著說道:「真正作亂的,是宋彥威這夥人。」
「他們分出人手,混進押糧隊伍,裹挾義寧與益州兩邊的護糧人馬,再借著原來的文書、旗號去過關。」
「到了北河渡,見幾路錢糧都在那裡,便又起了貪念。末將追上以後,與他們苦戰一場,這才將人拿住。」
王崇簡聽得眉頭更緊了。
「宋彥威當真有這份本事?」
「有。」
曹萬里答得很乾脆,隨後又苦笑了一下。
「那幫人都是前線退下來的舊卒,見過血,戰力不俗。真列起陣來,軍紀也頗為嚴明。」
「府君也知道,河陽幾營前番才被重新拆編。末將帶出來的人,單論拿刀使槍,未必便差,可各部配合生疏,到了陣前,便吃了虧。」
「後來還是趁夜劫營,末將親自帶人進去,才將他們打散。」
這番話,他說得有聲有色。
白日如何接戰,夜裡怎樣發難,連前排軍士頂不住時怎樣換人,都能講出幾句。
只是在他的嘴裡,原先吃虧的是旁人,最後打贏的,變成了自己。
王崇簡聽了一陣,忽然又問:「本官問的是,你既然已經拿住了人,為何還要去義寧?」
曹萬里停了一下。
「救下來的押糧軍官里,有個鄧紹武。不知府君可認得?」
「自然認得。人就是本官派出去的。」
「此人原籍義寧。」
曹萬里說道:「他說義寧府並未反叛,先前的消息有誤。可這種事情,末將也不敢只憑他一句話,便直接報回河陽。」
「扶陽再往北,便接著義寧。既然人已經到了那一帶,末將索性親自去核了一回。」
王崇簡看著他,沒有立即接話。
前面說追糧,後面又變成查案。
糧本該往河陽送,曹萬里卻越走越北。可鄧紹武又確實是義寧出身,這些事情,也不是隨口便能否認的。
他將文書往案上一放。
「鄧紹武既然活著,本官交給他的五百人呢?」
「大多戰死了。」
曹萬里的聲音低了些。
「那伙賊人留下了聽話的民夫。至於不肯聽令、敢拿兵器反抗的,便被他們殺了不少。」
「最後救出來的,已經沒剩多少。傷重的暫時留在義寧,鄧紹武也在那裡收攏照料。」
說到這裡,他又搖頭嘆了一聲。
「實在喪盡天良。」
王崇簡的臉色頓時難看起來。
五百人。
其中三百,還是自己後來從各處湊出來,專門補給鄧紹武的。
原想著讓他好生押完這趟糧,既把差事辦了,也能重新用起來。
結果糧沒按數送到,人又沒了大半。這讓自己往後找誰帶兵辦事?
王崇簡盯著曹萬里,過了片刻才問:
「這些話,你可有人證?」
「那領頭之人還活著嗎?」
曹萬里搖頭。
「賊首當場便被末將斬殺。」
這句話,他說得斬釘截鐵,甚至說完,還抬手摸了摸肩上的甲。
「府君看這裡,便是與他交手時,被一刀砍壞的。若非身邊弟兄及時趕上,末將也未必能站在這裡。」
王崇簡看了那處修補的地方一眼,沒有說話。
曹萬里繼續說道:
「不過,下面幾名領隊的還在,眼下便押在外面。」
「府君若有疑問,末將讓人帶進來,當面問便是。」
王崇簡點頭。
「如此最好。」
……
幾名俘虜很快被帶到堂前。
雙手捆著,衣服也有些破舊。進門看見上面坐著的人,便紛紛跪下。
王崇簡沒有立即問話,先叫來此前去扶陽送信的書吏,讓他認人。
書吏站在旁邊看了一陣,目光停在其中一人身上。
這人他見過。那日去見宋彥威,便是此人帶自己進的縣衙。
書吏抬頭,朝王崇簡輕輕點了一下頭。
身份對得上。
王崇簡這才開口。
「叫什麼?原先在哪一營?」
那人趕緊報了姓名、來歷。
隨後又問,跟著宋彥威多久,在扶陽做過什麼,是否參與過截糧、看押兩府護糧的人。
幾個人答得磕磕絆絆,可問到自己做過的事情,竟然全認了。
王崇簡又換著問了幾句。幾個人知道的便講,不知道的便低頭說不知,始終沒有一個喊冤。
曹萬里站在旁邊,從頭到尾沒有插話。也沒催他們,更沒有替誰補上一句。
王崇簡越問,越覺得有些不對。這些人未免太好說話了。
可原來的身份有人認,供詞也已經講了出來。自己眼下又沒拿到扶陽那邊的完整回報,再問,也問不出一個能當場駁倒曹萬里的說法。
真要繼續追查,便得另外派人,一處處去核。
更何況,宋彥威既然成了劫糧的賊首,自己此前寫給他的那封信,往後也少不了解釋。
王崇簡想到這裡,終於抬了抬手。
「先帶下去。」
書吏將供詞記好,讓幾人分別畫押。
等人退出後堂,王崇簡重新看向曹萬里。
「曹將軍這一趟,辛苦了。供詞本官這裡留一份,扶陽的事情,也會再派人去核。」
曹萬里抱拳。「理當如此。」
王崇簡點頭,語氣也緩了些。
「你回河陽以後,若有機會向寧王殿下復命,還請轉達一句。」
「益州這邊,該籌的錢糧、該辦的差事,本官一直都在辦,絕不會誤了殿下的大事。」
曹萬里立即應道:
「府君放心,末將一定將話帶到。」
……
在益州府城歇腳的這段時間,曹萬里又補了一份過境請領的文書。
林淵給了回程口糧,可也只是按沿途人數、路程準備,並沒有多少富餘。
追回來交差的那批糧,又已經記在冊上,不好隨便拆用。
人到了地方,能補些自然得補些。
糧領了,曹萬里又提起器械。這一趟損兵折將,剩下的人里,有的只有一把刀,有的連槍頭都缺。後面還得押著俘虜走,總不能全靠空手。
王崇簡拿到那份數目,看了一遍,臉色又沉了下去。
這曹萬里跑到益州來,開口又是糧,又是兵器。
看了半天,他最後還是將單子交給下面的人。
「錢糧按數支給,器械從舊庫里挑。甲沒有,別再問了。」
縣裡能湊出的糧,可以先挪。一些刀槍,也能找出舊的來補。
甲冑卻是真缺,連自己留下守城的人都沒配齊,哪裡還能拿出來給曹萬里填窟窿。
曹萬里也沒再堅持,能拿到這些,已經不少了。
等東西裝好,軍士歇過一陣,他便立即帶隊出了城,繼續往河陽方向走去。
王崇簡坐在書房裡,又將那些憑證看了一遍。
戰報、供詞、領糧的數目,還有曹萬里的籤押,都在這裡。
他將東西放到一起,叫來書吏。
「所有文書,都存好。」
書吏低頭。
「是。」
……
出了益州府城,隊伍又走了一段,才在路旁停下飲水。
軍士們分開坐著,押解的人也被趕到一處歇腳。
曹萬里讓親兵將方才上堂的幾名頭目叫來,帶到旁邊。
幾人手上的繩索早就已經解開,根本就沒有押解俘虜的樣子。其中一個還拿著水囊,過來以後,先擦了擦嘴,才朝曹萬里拱手。
這副模樣,與方才在府衙里跪著答話的時候,判若兩人。
曹萬里掃了他們一眼。
「做得不錯。本將說過,只要聽我的話。定會保你們無事。」
幾人連忙點頭。
其中一名頭目抬起眼,看了看曹萬里,又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隊伍。
猶豫片刻,他往前挪了半步,拱手說道:
「將軍,小人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今天第幾章?反正不知道啊,反正沒到 3 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