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萬里看著他。
「但說無妨。」
那名頭目猶豫了一下,還是往前走了半步。
「將軍肯收下我們這些弟兄,自然是好事。可回了河陽,上面若要追究,將軍又該如何?」
這才是他們最怕的事情。方才在堂上認的那些罪,哪個不是要掉腦袋的?
劫官糧,殺官差,裹挾兩府護糧的人作亂。
這樂子,一個比一個大。
真要照著供詞問下來,直接砍頭就算恩賜。可人在屋檐下,又能怎麼辦?
曹萬里此前已經講得很清楚,只要聽話,照著他的意思辦,便會給他們留條命。
如今出了益州府城,繩子確實解了,一路上也沒少他們的吃喝。
幾個人心裡總算有了點指望,卻又忍不住想問,後面究竟怎麼辦。
曹萬里看了他們一陣。
「回去以後,本將自有說法。」
「你們只管把底下的人約束好,告訴他們,眼下跟著我,才有飯吃,才有機會活。」
「剩下的事情,不用你們去管。」
那人低下頭,沒有再追問。
旁邊另一名頭目趕緊接話。
「將軍放心,已經都講過了。弟兄們願意跟著您,往後讓做什麼,便做什麼,絕不再惹事。」
曹萬里點頭。
「願意聽令,便好。咱們當兵的都不容易。這一趟,本將也折了不少人,各營都有空缺。」
「你們裡面,能帶隊的,便繼續帶隊。能做什麼差事,回去再分。只要肯好好辦,往後有了軍功,該給的東西,自然會給。」
幾個人聽著,神情都比方才鬆了些。
可曹萬里隨即又說道:
「不過本將醜話也說在前面。」
「你們在扶陽做的那些事情,那些毛病,別帶到本將營里。」
「進了營,便照本將的規矩辦。真有人自己出去找死,到時候也別怪本將說話不算數。」
幾人趕緊抱拳。
「不敢。」
「將軍放心。」
曹萬里看著他們,沒有再說。
這些人怕死,他也怕死。
可他比這些人多一點辦法,便還能坐在這裡,替他們指條路。至於這條路最後能不能走通,總得先走了再說。
……
林淵留在義寧,自然還不知道這邊的情形。
他原先想的,是給曹萬里一批真俘虜,再添上一些糧,讓他回去有東西交差。
曹萬里卻已經把主意打到了這些人的身上。
幾百個上過陣的舊卒。眼下既願意聽自己的,又正好沒了去處,拿去補營,總比回去以後重新招一批莊戶容易些。
至於那些在扶陽犯下的事情,他也知道。可是軍中像這樣的兵,他見得太多了,甚至他自己的手下也差不多。
為將者,最重要的不是看底下人到底做了什麼錯事,而是手下到底有沒有能打的兵。
於是,原先披著繩索的俘虜,出了義寧以後,便陸續與他自己的人編到了一起。
到了益州府城,再將繩子綁上,領著幾個頭目去堂里走了一趟。
供詞留下了,人卻仍在自己手裡。
……
先前開口的那名頭目看了看遠處的隊伍,心裡還是有些不踏實。
「將軍。」
曹萬里看向他。
那人小心問道:
「若我們都進了營,那回到河陽,拿什麼人交差?」
曹萬里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路邊的軍士已經喝過水,開始收拾東西。趕車的人也站了起來,準備繼續往前走。
他收回目光。
「自然有人交差。」
幾名頭目互相看了看,沒有聽懂,卻也不敢繼續問。
曹萬里朝親兵抬了抬手。
「傳話,先去北河渡。」
說完,他又看向面前幾人。
「記住,從現在開始,你們便是本將麾下的兵。該在哪一隊,就留在哪一隊,別到處亂走。」
幾人立即抱拳。
「諾!」
……
曹萬里離開兩日後,先前派往義寧問訊的人,也終於回到了益州府城。
帶回來的,是一封府衙的正式回文。
王崇簡看過以後,起身在案前走了幾步。信里的說法,與曹萬里講的差不多。
義寧各縣照常辦差,並無舉府反叛之事。至於護糧隊途中出了什麼變故,仍在核查,後續再行文告知。
話說得很漂亮,可王崇簡看完,反倒更加不放心。
他將信放到案上,與曹萬里留下的那幾份文書擺到一起。幾件事都能找到一個說法,可合在一起,卻總覺得哪裡不對。
王崇簡想了半天,叫來通判與幾名承辦公事的人。
等眾人到了,他將義寧的回信遞了過去。
「諸位看看。侯世安得病,趙洪澤暫理府務,這件事究竟是個什麼情況?」
「病了多久,什麼時候能重新視事,信里一概不講。如今什麼事情,都由趙洪澤出面。」
「義寧當真沒問題嗎?」
通判看過信,想了片刻。
「府君抱病,由佐官暫理一些事務,也不是沒有過。」
「可如今正值多事之秋,確實還該問明白。」
王崇簡點頭。他疑心的,自然不只是稱呼與手續。
自曹萬里離開以後,那幾份供詞,他又重新看了兩遍。
宋彥威明明占著扶陽,自己才給他送過信,讓他協助截人。到了曹萬里嘴裡,卻成了此人早已派人混入糧隊,裹挾兩府軍士去劫北河渡。
鄧紹武被救了。
可本府交出去的兵,沒見回來幾個,連一份由他自己寫的名冊都沒有。
曹萬裡帶著糧與俘虜,本該直接回河陽,卻又往義寧走了一趟。
每一件事好像合理,但是仔細想想卻總是不對勁。
「若只是追糧,他何必繞去義寧?」
王崇簡看向眾人。
「若真是去查義寧有沒有反叛,侯世安本人,他見沒見著?為何文書里也不講?」
沒人能答。
這些事情,都得找到當時在場的人再問。
曹萬里如今已經走了,留下的俘虜供詞又處處認罪。只憑這些紙,實在看不出更多。
王崇簡坐了下來。懷疑歸懷疑,他也不能空口白牙,說曹萬里謊報軍情。扶陽那伙人被拿了,倒是真的。縣裡已經有人回來報過,這件事總歸是好事。
想到這裡,王崇簡開口說道:「此事本官總覺得心中不安,諸位可有方法再去驗證一番?這麼大的事情,那趙洪澤居然沒有先通報益州府。太奇怪了。」
通判站在旁邊,想了一陣,忽然拱手。
「府君,下官倒有個辦法。」
王崇簡抬頭。
「說。」
「下官有一位舊日同窗,如今就在義寧府任職。這些年也常有書信往來,彼此並未斷了聯繫。」
「不如由下官私下寫一封,問問他那邊究竟發生了什麼。」
王崇簡看著他。
「他肯如實講?」
「別的事情,下官不敢保證。」
通判說道:「但同窗多年,只問些府中的近況,想來不至於一句實話都沒有。」
「何況往來書信,筆跡、慣用的印記,下官都熟。是不是他親筆回的,多少也能認出來。」
「總比再發一道公文,等義寧府回一句一切如常,要好一些。」
王崇簡想了想,慢慢點頭。
「也好。」
「這件事,便勞煩你去辦。」
通判抱拳。
「下官這就去寫。」
……
信當日便寫好了。
送信的人帶著書信與拜帖,離開益州府城,沿官道一路往北。
幾日以後,到了義寧。城門照常查驗,街上也照樣有車馬、行人往來。
信使進城後,先向路旁的人問了問,隨後牽著馬,拐進一條巷子。
這一次,他沒有去府衙。
到了宅門前,信使遞上拜帖,說明是舊友遣人送信。
門房接過看了看,留他在門外稍候,自己轉身進去通報。
信使站在階下,抬頭看了一眼門旁的宅牌。
上面一個「沈」字,清清楚楚。
【今天不知道多少章,反正肯定還不夠啊,別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