兜兜轉轉,離開近一個月,曹萬里終於又回到了北河渡。
遠遠看見寨門,他勒住馬,停了一會兒。
當初從這裡領兵追出去時,他還覺得,守倉的那幾百人實在是廢物。
有寨牆,有兵器,裡面還有行營兵,竟然讓一支護糧隊把地方拿了。
打輸了便打輸了,問起來,還張口說對面有數萬人。
如今再想,多少有些諷刺。因為他這次想要活下去的話,恐怕說的謊要比這些人還要再多。
曹萬里收回目光,催馬往前。
到了寨門,親兵先過去通報,又遞上文書。守門的人認得他,核驗過後,便將隊伍放了進去。
裡面已經歸攏得差不多了。
碼頭上還有人在搬東西,倉前停著幾輛剛來的糧車。若只看眼前,倒也看不出此地前些日子才被人拿過一回。
可曹萬里知道,有些事情還沒完。
管倉的糧官,還有那三百來個行營兵,都得重新見一見。
他們看見過什麼,往上報過什麼,後面又準備怎麼講,總得問清楚。
自己帶著一份說法回到河陽,轉過頭,這邊又送上一份全不相干的戰報,那還交什麼差?
不過這些事情,曹萬里一路上已經想過。
自己兵敗,要擔責。
這幫人丟了糧倉,難道便能一句被人偷襲,把事情全推乾淨?
大家都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都不想死,許多事情,那便有的商量。
……
進寨時,天已經快黑了。
曹萬里讓人將各隊安頓好,又叫親兵去傳話,說明日要見管倉的糧官與幾名領兵的軍官。
眼下他實在有些撐不住了。
這段日子,路上要趕,到了地方又得想好怎麼說話。看見一封新送來的文書,心裡都得先琢磨一遍,裡面會不會有什麼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如今到了北河渡,總算能先喘口氣。
吃過東西,曹萬里卸下甲,將刀掛到床旁,又交代親兵守好帳門,便躺了下去。
這一覺,睡得很沉。
……
第二日,曹萬里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他翻了個身,剛想叫人拿水,忽然看見帳中的桌旁坐著一個人。
四十來歲,穿著一身窄袖衣服,腰間掛著刀。
此刻正看著他,臉上還有些笑。
曹萬里一下便清醒了。
他沒有立即起身,先朝帳門看了一眼。
外面沒有親兵進來通報。
自己睡覺時,帳前一直有人守著。尋常軍官有事,也得先在外面等,怎麼可能讓人直接走進來,還坐在這裡看著自己睡覺?
曹萬里心裡慢慢沉了下去。
那人見他醒了,先開口道:
「曹將軍,睡得可好?」
曹萬里撐著床沿坐起,將衣襟攏好,抱了抱拳。
「敢問閣下是?」
「靖安營,陸承岳。」
曹萬里的手停了一下。
這個名字,他聽過。
寧王親自任命的將領,帶兵多年,驍勇善戰,如今領著虎牢關外那六千靖安營。
靖安營本就是寧王心腹軍隊,可謂是百戰之師,精銳中的精銳,這人能統領此等軍隊,那麼能力毋庸置疑。
當初何宗望準備向靖安營報信,便是他自己勸住的。
沒想到繞了一圈,自己還沒回到河陽,這位陸將軍倒先找來了。
曹萬里慢慢站起身。
「原來是陸將軍。卑職一路奔波,方才睡得沉了,不知將軍到來,還請恕罪。」
陸承岳坐在那裡,沒有接這句客套。
曹萬里看了他一眼,只好繼續問道:
「不知將軍來此,有何公幹?」
陸承岳笑了笑。
「這個,就得問曹將軍了。」
曹萬里沒有說話。
陸承岳看著他。
「是本將問,你答,還是你自己先講?」
「也可以換個地方,慢慢說。」
曹萬里沉默了一陣,腦中已經將這一路的事情過了一遍。
益州的供詞,押著的人,帶回來的糧。還有自己陸續送給何宗望的那些信。
對方到底知道多少,又是從哪裡知道的,眼下全不清楚。
這種時候,最怕自己先慌了,別人還沒問,便把該說的不該說的全講出來。
他重新拱手。
「卑職不明白將軍的意思,還請明示。」
陸承岳聽完,站了起來。
他沒有再追問,走到門邊,伸手撩開帳簾。
「那便出來看看。請吧,曹將軍。」
曹萬里沒有立即動。
他的目光往床旁掃了一眼。
甲冑還在,昨夜卸下以後,便一直放在那裡。
可掛在旁邊的刀,已經沒了。
曹萬里看著那處空著的位置,半晌才收回目光。
陸承岳仍站在門邊,像是有足夠的耐心等他。
曹萬里知道,躲不過去了。
他穿好靴子,往帳外走去。
……
剛出帳門,曹萬里的臉色便徹底變了。
自己的親兵,全被捆在旁邊。
手臂綁在身後,嘴裡塞著布。見他出來,一名親兵立即掙著抬起頭,似乎想說什麼,卻只能發出幾聲含糊的動靜。
旁邊的軍士伸手按住,那人便又被壓了回去。
再往外看,寨中已經多了許多陌生面孔。
幾處通路都有披甲的軍士站著,兵器握在手裡。曹萬里經過時,也沒誰扭頭看熱鬧,仍舊守著各自的位置。
他的部下被分隊聚在前面的空場上。
刀槍收在一旁,人也不許亂走。平日能出來說話的幾名軍官,此刻都站在隊前,臉上全無血色。
連那些剛收下的扶陽舊卒,也在裡面。
其中一名昨日還向曹萬里表過忠心的頭目,看見他,立即低下了頭。
曹萬里腳下慢了下來。
一路想好的那些說法,此刻竟不知道該先拿哪一句出來。
陸承岳站在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昨夜本將到了以後,先請寨里的糧官、領兵的人來問了幾句。」
「後來又想起,曹將軍帶回來的人也在,便一併叫了起來。」
他說得很隨意。
「你正在歇息,本將便沒叫你。」
曹萬里看著那些被收在一旁的兵器,終於明白,自己為何連一點動靜都沒聽見。
來的是寧王帳下的靖安營。
寨里的人得聽令,自己那些部下,一開始也未必敢抗拒。
等知道不對,兵器已經不在手裡,再想鬧,又哪裡還有機會?
陸承岳轉過身,正對著他。
「該問的人,本將都問過了。曹將軍,你果真膽識過人啊。」
曹萬里喉嚨動了動,沒有出聲。
陸承岳看著他,臉上的笑漸漸斂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現在和我說說。本將若是不來,你準備回去以後,怎麼向上面交代?」
【今天第一個。你們幫我算一下欠多少了?今天一併補上,今天爆更,不逼逼賴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