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萬里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看向那些被聚在一起的部下,目光從幾名軍官臉上掃過,最後又落到方才低頭的扶陽頭目身上。
這些人究竟是誰說了什麼,他不知道。又或者,根本不需要誰特意出賣自己。
只要分開一問,前後的說法還能不能對得上,他心裡也沒底。
可他沒想到,事情會這麼快。
原先想著,只要回到河陽,何宗望為了自己的前程,多半也願意替他遮掩。人和糧都有,差事總能慢慢補。
如今連何宗望的面都還沒見到,靖安營便先到了。
哪裡出了問題?
是益州傳了話,還是北河渡早已往上報過?
曹萬里腦子裡轉了好幾個念頭,最後卻一個都沒問出口。
他收回目光,朝陸承岳拱了拱手。
「將軍準備如何處置末將?」
陸承岳看著他。
「先不急著問怎麼處置。」
「本將想知道,前面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你為何不報?」
「兵敗了,糧丟了,這些你比誰都清楚。可送回來的文書,始終說還在追查。」
「你到底想幹什麼?」
曹萬里低頭。
「末將只是想給自己和底下的弟兄,找一條活路。」
「此次兵敗,確實是我大意所致……」
「所以就拿一批別處的俘虜,充作自己的戰功?」
陸承岳打斷了他。
「先在益州府認罪,出了城,又把繩子解開,準備帶回去補進自己的營里。」
「曹將軍,你這條活路,倒是想得周全。」
曹萬里沒有回答。
這幾件事既然已經被問出來,再解釋自己如何為難,也沒什麼用。
陸承岳看了他一陣,繼續說道:
「昨夜本將問了一圈。」
「先是北河渡被拿,後來又是你帶兵追出去,折了後隊,連自己都讓人扣住了。」
「一支地方上的護糧隊,竟能把你們打成這樣?這幾營府軍,平日養著,到底有什麼用?」
曹萬里原本已經準備認下,可聽到這裡,還是抬起了頭。
「他們不是尋常護糧隊。」
陸承岳看向他。
曹萬里說道:「那是一支足有 5000 之數的精兵!」
陸承岳聽完,笑了一聲。
「精兵?」
「是。」
「曹將軍是想告訴本將,義寧那麼個地方,突然養出了能夠把你們這 2000 多號人打得丟盔棄甲的精銳是吧?」
他往旁邊走了兩步,又轉過身。
「義寧府那個地方我不了解,但是挨著北地,想來並不富裕。這種苦寒之地,怎麼去養精銳?憑空變出來的糧食嗎?是不是按照你這種說法,本將的靖安營也不是他們的對手?」
曹萬里停了一下。
「靖安營如何,末將不敢妄論。可那支兵,末將確實親自交過手。」
「行了行了,你底下的人,已經講給我聽這個故事了。」
陸承岳說道:「什麼白天對峙沒有占到好處,夜晚伏擊被別人反埋伏,什麼亂七八糟的,本將都以為在聽什麼野史傳說。」
曹萬里握緊了手,沒有接話。
陸承岳看見他的神情,又朝空場那邊看了一眼。
「還有扶陽這些人。一夥投降胡人的潰軍你也敢往自己的營里收?」
「我真的是挺佩服你的,不得不說,在這一點上,本將遠不如你。」
他看回曹萬里,笑了笑。
「你當真可以稱得上是知人善用。」
曹萬里站在原地,臉上慢慢漲紅。
自己做過的事情,他認。
可這些話,當著被捆的親兵、當著一群部下講出來,便與私下問罪完全不同。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忍了一陣,終於開口。
「陸將軍,你我都是領兵的人。」
「末將職分不如你,如今又犯了錯,該如何問罪,自然由上面處置。」
「可也不必如此折辱於我。」
陸承岳臉上的笑停了一下。
「折辱?」
他轉過身,正對著曹萬里。
「既然你也知道自己是領兵的人,就該知道,打輸了,總得先把怎麼輸的講清楚。」
「勝敗乃兵家常事。失敗並不可怕。怎麼補救才是正事。你呢?你在做什麼?你只想著自己的利益,想著把自己的錯誤給遮掩過去,甚至本將若是不來,你是不是還得向上面請功呢?」
曹萬里嘴唇動了動,沒再說什麼。
陸承岳看著他。
「你自己想活下去,本將不管你。但若是將來這伙賊人再次作亂,因為你的瞞報,會給寧王殿下帶來多大的損失?這個責任本將應該找誰去負呢?」
這句話落下,曹萬里許久沒有出聲。
他確實沒往那一步想。又或者說,即便想過,眼下也先顧不上。
自己都快沒命了,還談什麼後面的事情?
可這話,他終究不能當面講出來。
陸承岳也沒等他辯解。
「況且,你們自己講的,前後便對不上。北河渡那幾個,說賊人不下數萬。」
「你後隊逃回來的,說漫山遍野都是騎兵,少說也有一兩萬。」
「到了你這裡,又成了幾千進退有度的精銳。」
他看向曹萬里。
「本將就有些不明白了。」
「是胡人已經打進義寧,還是後面真來了什麼神仙人物,隨手便能拿出幾萬匹戰馬?」
「編也編得像些。真當本將是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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