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萬里聽完,本想再爭幾句。
可看見旁邊被捆著的親兵,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爭贏了又能如何?
眼下人都在對方手裡,真把陸承岳惹惱了,自己這些弟兄,未必還能等到回河陽。
反正自己怎麼說,他也不相信,不如順著對方。
他低下頭,重新拱手。
「陸將軍,此次確實是曹某大意。」
陸承岳看著他,沒有接話。
曹萬里繼續說道:「對面有些戰力,但也沒有下面那些人傳得那麼神。」
「騎馬的人,確實有一隊,約莫一兩百號。末將沒有防備,讓他們繞到了後面,斷了輜重,這才落到那般田地。」
他說到這裡,沒有再往下講,他已經不想繼續解釋。
自己說得越細,陸承岳越覺得是在替兵敗找藉口。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先把人保住。
「這一仗,曹某認栽。」
「可下面那些弟兄,都是奉令行事。追擊是末將下的令,夜襲也是末將決定的。」
曹萬里朝旁邊看了一眼,又轉回頭。
「將軍能否給他們留一條活路?最後要問罪,便問曹某。將令是我下的,這份責任,也確實該我擔。」
陸承岳聽完,臉色終於緩了些。
「你早這麼講,不就明白了?行軍打仗,哪個敢說自己一輩子不會輸?」
「軍中之人,有些本事,性子張狂些,本將也見得多。可出了事情,總得先把自己的錯認下來。」
曹萬里低頭應道:「將軍說得是。」
陸承岳看了他一陣。
「你的本事,本將也聽人講過。能帶著河陽幾營辦事,能力自然是不差的。」
「如今殿下正是用人之際,本將也沒準備見誰打了敗仗,便先把誰的頭砍下來。」
「本將惱的是,你敗了以後,不報實情,還在這裡想辦法遮掩。早把事情報清楚,何至於弄到今日這一步?」
曹萬里沒有再解釋。原先陸承岳罵他無用,眼下又說知道他有些本事。
話都是對方在講,自己聽著便是。
他退後半步,深深彎下腰。
「多謝陸將軍體諒。」
陸承岳擺了擺手。
「行了,本將過來,也不只是為了與你為難。」
說完,他朝旁邊的軍士示意。
「給他們鬆開。」
幾名軍士走過去,將親兵嘴裡的布取下,又解開了手上的繩索。
一名親兵的胳膊已經勒得有些發麻,鬆開以後,站在原處緩了半天,才慢慢抬起來揉了揉。
幾個人都看著曹萬里。
有人想開口,曹萬里先朝他使了個眼色。
那人便又低下頭,沒有說話。兵器仍然收在一旁,守著各處的人也沒有撤。
曹萬里看得清楚。
人是鬆開了,可遠沒到自己想去哪便能去哪的時候。
陸承岳重新轉向他。
「你的人,你這一趟做過的事情,暫且不提,等本將去義寧,將那伙人處置了,再看前後經過,到時候再論。」
曹萬里拱手。
「全憑將軍作主。」
「本將也只能替你擔住眼前這一段。」
陸承岳說道:「殿下那裡,最後會怎麼處置,本將不能現在便替你答應。」
「不過今日這些事情,本將肯先壓著,讓你和這些弟兄還有機會辦差,也算幫了你一回吧?」
曹萬里聽到這裡,心裡動了一下。
果然,後面還有話。
他面上卻沒有顯出來,立即說道:
「將軍若肯給弟兄們留條活路,曹某與下面這些人,自然記著將軍的恩情。」
陸承岳笑了笑。
「感念的話,先不必說。」
「正好,明年開春,靖安營還要添人。正軍之外,護糧、守倉、隨營辦事,同樣得有能用的兵。」
「你這些人,眼下補進正軍,還有些差距。先編入輔營,倒是可以。」
曹萬里臉上的神情慢慢停住。
陸承岳卻像沒看見,繼續說道:
「你我如今都替殿下辦差,兵放在哪裡,也是給殿下用。曹將軍能否勻些人,交給本將?」
……
曹萬里沒有立即回答。
直到這一刻,他才徹底明白,對方為何忽然肯給自己留些臉面。
人家要兵。
用自己與這些弟兄的活路,來換手裡的兵。
說是先入輔營,往後怎麼挑、怎麼編,歸哪一隊聽令,自然都由陸承岳作主。
至於自己還能不能繼續帶著,那是另一回事。
曹萬里看向剛被解開的幾名親兵。
有兩個從他最早帶隊時,便已經跟在身邊。還有幾個,雖然來得晚些,也都是舊日同鄉、同族牽著關係送過來的。
軍中打散、重編過幾回,這些人仍然留在他手裡。
平日讓做什麼,肯去做。
真到了陣前,也知道誰在叫自己,誰會在事後替家裡安排。
可若全部交到靖安營,再分到別人的隊裡,往後他們聽的,還會不會是自己的話?
哪怕最後自己保住了官職,何宗望又給補上一批人,也不是原來這回事了。
新來的肯不肯服,遇事能不能用,自己都得重新來過。
領兵的人,手裡的兵有多少,裡面又有多少肯真聽自己,這些東西誰心裡沒數?
嘴上都叫弟兄。
可誰是一路跟過來的,誰只是臨時撥來的,真到了要用人的時候,又怎麼可能完全一樣?
陸承岳要的,恰恰是自己如今還剩下的這點東西。
連剛收進來的扶陽舊卒,也一併看上了。
先前說自己什麼人都敢收,如今換個營號,卻又能拿去用了。
曹萬里低下頭,半天沒說話。
陸承岳等了一陣。
「怎麼,曹將軍有難處?」
「沒有。」
曹萬里搖了搖頭,這兩個字說完,他自己都覺得嘴裡有些發苦。
能有什麼難處?
拒絕以後,陸承岳將那些供詞、戰報一起往上送,再把自己替義寧遮掩的事情講清楚,誰還能保得住自己?
眼下答應,至少人能活。
人還在,往後或許還有別的辦法。真在這裡翻了臉,便什麼都沒了。
曹萬里重新拱手。
「願聽將軍安排。」
陸承岳滿意地點了點頭。
「曹將軍果然明事理。」
「你放心,只要肯聽令、能辦事,本將不會虧待他們。」
曹萬里應了一聲,沒有再問具體要調走多少。
對方若肯給他留,這些話自然會講。
若不肯,問了也沒用。
陸承岳往空場那邊看了一眼。
「既然如此,你原來的部眾,還有帶回來的扶陽舊卒,從裡面挑出一千,隨本將北上。」
曹萬里抬頭。
「將軍要直接去義寧?」
「自然。」
陸承岳說道:「你們既然與他們打過交道,路怎麼走,對面慣用什麼辦法,總比本將新派過去的人清楚。」
「先挑見過陣仗、與他們交過手的。各隊還能領人的軍官,一併列出來。」
曹萬里聽著,心裡又沉了一截。
說得客氣,是向自己勻一些人。
可這第一道命令,已經直接替自己將人安排好了。
他還站在這裡,卻只剩下回去點數、照令辦事。
陸承岳轉頭叫來親兵,將事情交代下去,隨後又看向曹萬里。
「你也跟著去。前面沒辦完的差事,這回一併辦了。真立了功,本將也有話替你說。」
曹萬里看著他。
到了這個時候,自己既不能留在北河渡,也不能獨自回河陽。
人要跟著走,兵也得交過去。
陸承岳嘴裡的活路,便是這一條。
他慢慢低下頭。
「末將領命。」
陸承岳點了點頭,朝那群等著的人抬了抬手。
「去吧。」
「儘快把人挑齊,名單送來。越快越好。」
【今天第 3 章,離譜嘍,你越傳越玄乎,說我欠 4 萬,你咋不說我欠 100 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