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之後。往益州去的官道上,陸承岳將曹萬里叫到了身旁。
「曹將軍,你能在那些人手裡吃虧,想必對面也有些本事。」
「當時究竟怎麼打的,再與本將講一講。」
曹萬里看了他一眼,拱手說道:
「說到底,還是末將輕敵了。」
「當時急著追回錢糧,便讓主力先走,後隊押著輜重跟上。沒想到那伙人還有些騎馬的,繞到後面,先把糧道給斷了。」
陸承岳點頭。
「這些本將已經聽人報過。後來呢?」
「後來便只能想辦法儘快將前面的人拿下。」
曹萬里說道:「將士們隨身帶的三日口糧,已經吃得差不多。後隊出了事情,再等下去,下面那些弟兄遲早會知道。」
「所以末將挑了些親兵老卒,準備當夜劫營。」
「原想著,先讓敢死的人進去,將他們營里攪亂,後面的大隊便能跟上。」
「可對方領兵的人,也算到了這一點。」
陸承岳轉頭看向他。
「所以那人提前算到了你會劫營?」
「是。」
曹萬里低下頭。
「當時營中已亂。末將便以為已經得手,親自帶人跟了上去。到了裡面才發現,對方早就列好了隊。後來末將想退,也已經退不出來了。」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
「前後幾個地方都沒辦好,才吃了這場敗仗。」
這一次,曹萬里並沒有講林淵的帶兵能力有多強,以及他看到底下將令如何通達,包括他觀察到的很多細節,一概沒說。
畢竟現在這位陸將軍不想聽這些,就算自己說了,對方也不會相信,他只會認為和那些北河渡說對方有數萬敵軍的敗軍之將一個路數。
人只會想聽到自己想聽的,也會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東西。不然殺豬盤和詐騙怎麼能成功呢?
同樣,打死他曹萬里,他也想不出來,義寧府那種地方怎麼能養出數千精兵?夜間還可視物,這可是精銳的標配。當然,這樣的事情,陸承岳也不會想的到。
陸承岳聽完,露出了一個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急了。」
曹萬里點頭。
「將軍說得是。」
「至於北河渡,末將想來,將軍也已經問過。」
「他們借著護糧隊的文書進寨,扮成民夫,幫著搬糧。守軍沒有防備,等動起手來,兵器、人手又都散在各處,這才讓他們拿了下來。」
陸承岳聽著,慢慢點頭。
「與本將想的差不多。」
「底下那些人,卻一個比一個會說。幾千兵,講成幾萬兵,仿佛對面真是天兵下凡一般。」
曹萬里笑了笑。
「底下的兄弟怕擔責。自然想把對面講得厲害些。這點,末將也有過錯,沒有及時將數核清。」
陸承岳看了他一眼。
「既然如今已經知道他們用的辦法,若再來一回,曹將軍想必不會仍舊敗在同一個地方吧?」
曹萬里拱手。
「有了這次的教訓,自然不會。」
這話說完,他沒有再往下添。真再打一回,結果如何,已經不用再講。一開始他也以為林淵不過是烏合之眾、宵小之輩罷了。
實際上到底怎麼樣?讓這位陸將軍親自去會一會,自然也就知道了。
反正陸承月只想聽這個說法,那便沒有必要爭出個高低。
陸承岳沒有留意他這些心思,又問道:
「那扶陽那些人呢?本將聽說他們占據了一個縣城,難道那伙賊人還會攻城,正面強攻?他們是怎麼敗的?」
曹萬里聽到這裡,直接笑了:
「那伙人,看著凶,軍紀卻實在不怎麼樣。」
「占了地方以後,喝酒、賭錢,日子過得太舒服,先前那些本事也沒剩下多少。」
「那領頭的同樣選在夜裡動手。甚甚至那城門都有人提前替他打開。」
陸承岳皺眉。
「軍紀如此渙散?」
「是呀,進城之後都沒有遭遇到什麼抵抗,城中百姓厭惡這夥人,甚至還幫忙指出那伙潰軍的藏身之處。」
曹萬里說道:「到了縣衙,原先該守夜的親兵,還在旁邊屋裡摟著女人睡覺。」
「這一仗,末將就在場。確實沒費多少力氣。」
陸承岳聽完,笑了一聲。
「倒讓他撿了個便宜。」
隨後,他又想了想。
「不過能看準這些地方,知道什麼時候動手,也算有些本事。」
「殿下如今正是用人之際,若他知道本將過去,肯認清形勢,交出錢糧,聽憑調遣,也不是不能留著。」
曹萬里看著他,片刻以後,低頭拱手。
「此人確實有些本事。不過與將軍相比,那自然是天壤之別,若能拜在將軍麾下,自然是他的福分。」
陸承岳哈哈一笑。
「這個不急,到了地方再說。」
他抬手攏了攏韁繩,忽然又問:
「對了,你說那個人,叫什麼?」
「雲陽縣尉,林淵。」
「林淵……」
陸承岳念了兩遍,點了點頭。
「名字倒是不錯。」
說完,他朝後面的傳令軍士招手。
「前面加快些,務必兩日之內趕到益州府城。」
「重車留在後隊,按原定的路跟上。前面的帶足隨身口糧,到了州城再補。」
傳令軍士抱拳領命。
陸承岳又讓人先騎馬過去,通知益州準備軍士歇腳的地方,以及要用的錢糧、草料。
這些事情交代完,他便催馬上前,去看前隊的行進。
曹萬里跟在後面,望著他的背影,面無表情,不知在想些什麼。
……
此次陸承岳帶出的靖安營,共有五百騎兵、兩千步卒。
再加上曹萬里挑出的一千人,前隊合計三千五百。
另有千人的輜重隊,押著車馬在後面跟進,並沒有全擠在前面的行軍隊伍里。
靖安營原有一千騎兵、五千步卒,虎牢關附近還要留人,幾處糧道、要地也不能空著。
陸承岳自然不會為了一支地方上的護糧軍,便將手裡的六千人全部帶出來。
在他看來,兵不在多,在精。將不在勇在謀。
曹萬裡帶著重新拆編的府軍,配合生疏,又急著追糧,吃了虧,倒也不算多麼難以理解。
可靖安營不同。
下面幾名帶隊的軍官,都是他用慣的人。這些人都是百戰精兵,那是精銳中的精銳。人人帶甲,夜間識物,那都是基本操作。
如今又把曹萬裡帶在身邊。吃過敗仗,提供一些情報,在陸承岳看來,怎麼這幫人都不可能翻得了身。
……
兩日後,前隊到了益州府城外。
王崇簡已經帶著幾名佐官,在城門附近等著。
對於尋常過境的將領,他可以讓下面的人去接。可陸承岳親自到了,他卻不好仍坐在府里等。
這位是寧王真正信任的人。
如今王崇簡一心想往寧王身邊再走近些,眼前這樣的機會,自然不能錯過。
主家對此並不十分贊同。
前面局面還沒定,寧王與天子之間究竟誰能勝出,也沒人敢說得准。王崇簡偏在這個時候,將自己的前程壓了上去,主家來信,也勸過他慎重。
可他有自己的想法。
等事情全定了,再過去表忠心,那時候還能剩多少位置?
自己替寧王看住益州,辦好錢糧,若真有成事的一日,怎麼也不該只停在眼下這個地方。
若是失敗。到時候憑藉自己太原王氏的士族地位,想來那成平帝也不敢把自己怎麼樣。
反正木已成舟,寧王已經拿下了洛陽。成平帝現在遠在江南之地,山高皇帝遠,誰當皇帝無所謂,他能升官就行。
所以遠遠看見陸承岳的旗號,他便往前迎了幾步。
陸承岳同樣看見了他。
到了近前,立即勒馬,翻身下來。
「王府君,怎麼還親自出來了?」
「客氣,太客氣了。」
王崇簡笑著拱手。
「早聞陸將軍之名,今日得見,果然不凡。」
「將軍一路辛苦,歇腳的地方與補給都已安排,先隨本官進城,軍中的事情,自有人去交接。」
陸承岳回禮。
「那便勞煩府君。」
兩人又客套了幾句,才一同往城門走。
王崇簡轉頭時,忽然看見後面的曹萬里,臉上的笑停了一下。
前些日子,這人還帶著俘虜、糧車往河陽去。
怎麼沒過多久,又跟著陸承岳回來了?
曹萬里走到近前,先抱拳行禮。
「王府君。」
王崇簡看了他一眼。
「曹將軍也來了。」
「奉陸將軍之命,隨軍辦差。」
曹萬里答得簡單,沒有多解釋。
王崇簡心裡已經有了些猜測,卻沒有在城門外繼續問。
陸承岳就在旁邊。
眼下該講什麼、不該講什麼,他還是知道的。
「好,先進去歇一歇。」
王崇簡抬手相請。
大隊留在城外安排好的營地,軍官帶人點驗、領糧,各自去辦。
陸承岳與曹萬里只帶了親隨,一同進城。
……
府衙里,酒菜已經備好。
王崇簡請陸承岳坐下,曹萬里的位置,也照樣留了出來。
再怎麼說,曹萬里那份河陽指揮使的差事,還沒有正式革掉。
前些日子出過什麼問題,陸承岳眼下又準備如何處置,王崇簡還沒弄清。
既然人是跟著來的,該有的禮數,自然不能先少。
曹萬里坐下以後,話不多。
旁人舉杯,他便跟著舉杯。問起路上的事情,也只答幾句尋常的,不肯再像上一回那樣,將自己如何苦戰講得有聲有色。
王崇簡看在眼裡,沒有點破。
席間先談了些沿途的情況,又講到明年的錢糧。
陸承岳問起州城各處的準備,王崇簡也都一一答了。
陸承岳聽完,笑著舉杯。
「府君肯費心,前面的將士才能安心辦差。」
王崇簡同樣端起酒。
「都是替殿下辦事,本官豈敢懈怠。」
幾杯酒下去,席上的話漸漸多了起來。
旁邊的通判講了幾件地方上的難處,陸承岳也說了些軍中見聞。兩邊你來我往,氣氛看著倒還融洽。
唯獨曹萬里坐在一旁,始終不怎麼主動開口。
酒過三巡,王崇簡放下杯子,終於看向陸承岳。
「將軍此番率軍北上,想必另有要事。本官這裡若有能出力的地方,將軍只管開口。」
【今天第 4 章,對吧?不要著急啊,我說會補,就肯定會寫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