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省委回到三台縣委已經是下午六點了。
看著縣委院內灰撲撲的三層小樓,祁同偉突然有些悵然。
他嘆了口氣,輕聲嘀咕了一句。
「還是省委辦公樓氣派,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去省委辦公...」
董斌和他相處數月,早就沒了拘謹,聞言笑著回了一句。
「省委有啥好的,說話都得小心著,我倒覺得還是縣裡好...」
祁同偉沒反駁,反而笑著回了一句。
「說的有些道理,高處不勝寒啊...」
走進辦公室,祁同偉還未坐定,孔樂就敲了敲門,走了進來。
「祁書記,有您的信,是掛號信...」
孔樂的心思都在溜須上,對工作不上心,給祁同偉的觀感很差。
他見已經下午六點了,孔樂才來送信,便有些不悅,沉聲說道。
「這事不早都交代過嘛。上午要辦公室統一分揀、統一送達...
你看看現在幾點了,這時候送文件,還來得及處理嘛...」
孔樂挨了訓又不敢反駁,咧著嘴,輕聲回了一句。
「祁書記,是...是國際掛號,郵局剛送過來...」
祁同偉聞言,心裡一緊,立即將信接了過來,沉聲說道。
「好了,知道了,你忙去吧...」
見孔樂離開,祁同偉仔細看了看信封,上面印著雙語。
除了漢語還有狀如蝌蚪的細密蒙文,顯然是從外蒙寄來的。
檢查完信封,祁同偉便有了幾分猜測,立即拆開信封讀了起來。
親愛的、帥氣的祁書記:
見字如面。
一別已有月余,也不知道你想我了沒,我反正挺想你的。
你那麼聰明,一定能猜出來我是誰吧?
沒錯,我是范小冰。當然,你想叫我白潔也行,都可以。
如果你能順利收到這封信,就說明我已經到烏蘭巴託了。
一個潛逃的犯罪分子給你寫信,你一定很生氣吧?
見慣了你一本正經的樣子,好想看你生氣,不過好像沒機會了。
偷偷告訴你個秘密,沒睡到你,其實我挺遺憾的。
是不是覺得我很下賤?
最開始我也這麼看自己,後來想開了,也就習慣了。
男人靠征服世界征服女人,女人靠征服男人征服世界嘛。
話雖如此,其實我不想征服什麼狗屁的世界,更不想征服男人。
如果能讓我重活一次,我還是想當老師。
本本分分的當個語文老師多好,平時教學,閒來寫寫字。
你猜的沒錯,83年我就在孚遠縣教學,是一名語文老師。
所以,那晚我才能跟你講王陽明,跟你說遵從本心。
好久不寫字了,越說越遠,都寫跑題了,回歸正文吧。
我是程世忠的幫凶,是他的情婦,準確點兒說是他的性奴。
我不過是程世忠擺在前台的幌子,他才是幕後主使。
你那麼聰明,想必早就猜到了吧。
我也不笨,程世忠買通方木生的時候,我就發現了。
我只是沒想到,他敢炸礦。
不過,我要感謝他。
他不炸礦,我就永遠逃離不出這個泥潭。
是不是讀的有些發蒙,沒關係,姐姐從頭開始給你講。
一九八三年,我在孚遠教書,那時候我叫白潔,這些你查到了。
一次教育局聚餐上,我遇到了時任縣委書記的程世忠。
不知有意為之,還是命運使然。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局長讓我送他回招待所休息。
你沒猜到吧,我沒有勾引的他,是他在招待所強暴了我。
這種事兒,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
很快,我就成了程世忠的禁臠,任他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我也想過報警,可報警有用嗎?
一個孤身在外的女老師,別縣委書記強暴了,誰會信?
都說生活就像強暴,改變不了,就接受,於是我接受了。
接受之後,我也就想開了。
女人嘛,沒權沒勢,不靠身子,還能靠什麼?
我就開始向程世忠要禮物、要錢、要各種職位...
程世忠是很有腦子的,他不僅玩我,還把我做了廢物利用。
他從不公開收錢、收禮物,所有送禮的人都往我那裡跑。
我都記不清了,到底給他收了多少禮,多少錢...
八四年左右,縣裡開挖引水涵洞,上面撥了一筆三百萬的專項。
那一年程世忠要調整,便打起了這筆錢的心思。
後來,我也不知道他怎麼運作的,這三百萬就到了我的帳上。
當時他還特意囑咐我,讓我別動這筆錢。
後來我才知道,那時他就算計好了,讓我用這筆錢接手草木泉。
你那麼聰明,再後來的事情你該查的差不多了吧?
礦上出過不少人命,有搶礦死的,也有事故死的...
真正被李紅旗弄死的,其實只有一個,就是最早的礦主馬衛國。
說是李紅旗弄死的不準確,應該說是在我的授意下乾的。
對了,忘記說了,礦上的黃金,有一大半都被程世忠弄出去了。
這個有物證,三號五金庫里,有許多電線,其中一卷是金的。
你也不用去找帳本,找不到的,帳本被我燒了。
這麼說吧,八五年我到草木泉,每年會瞞報四十公斤左右黃金。
八年時間,程世忠走私了至少三百二十公斤黃金。
至於其他問題,你自己去查吧。
再給你個小提示,記得我給你的金牌嗎?每塊牌子上都有編號。
你的牌子是我發出去的最後一塊,編號是069。
寫到這裡,有些累了。
烏拉巴托不好玩兒,我準備換個地方,你說希臘怎麼樣?
好了,不逗你了,言歸正傳。
我給你寫這封信,一來是為了報復,二來是求你件小事兒。
幫我給李紅旗立個墳,再樹個碑。
十年時間,我被不少人玩兒過,也玩兒過不少人。
我是真沒想到,這個憨貨竟然會用命救我...
看在我寫得這麼細緻的情分上,也看在那塊金牌的情分上。
請一定幫我滿足這個小小的心愿,幫李紅旗立個碑。
碑文簡單些,就寫,亡夫李紅旗。
當然,別忘了寫立碑人,別寫范小冰,寫白潔...
讀完信,祁同偉發現信封里還有東西,是張烏拉巴托的明信片。
明信片的背面用娟秀的字體寫了一首詞,是嚴蕊的《卜算子》。
「不是愛風塵,似被前緣誤。
花落花開自有時,總賴東君主。
去也終須去,住也如何住!
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
可他剛撥了兩個號碼,卻又將話筒放了回去。
祁同偉摩挲著信紙上的點點淚痕,陷入良久的沉思之中。
一根煙抽完,他將菸頭按滅,撥通了蘇烈的號碼。
電話接通,祁同偉嘆了口氣,沉聲對蘇烈說道。
「老蘇,在縣裡嗎?你來一趟,我這裡有重大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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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70章范小冰送金牌,色誘祁同偉的時候。
原文中,范小冰曾引用王陽明的心學思想,讓祁同偉遵從本心。
祁同偉則用朱熹的存天理滅人慾拒絕。
(那章也是暗示範小冰以前語文老師的身份。)
後來沒過審,導致這一章中有一兩句讀起來可能比較跳,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