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學府敘語學院,三樓研習室。
恆溫系統依然維持在舒適的22度,但研習室里的氣氛卻十分的冷。
「砰!」
陸昭一巴掌重重地拍在全息工作檯上,震得上面的茶杯嗡嗡作響。
他平時總掛在臉上的戲謔和吊兒郎當已經蕩然無存。
「放他媽的屁!這群水軍是沒有腦子嗎?!」
陸昭指著視網膜投影上瘋狂滾動的熱搜詞條,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發抖:
「人工錄入?沒有感情的打字機?竊取舊時代孤本?雲圖的公關部怎麼敢編出這種喪盡天良的謊話!」
林晚坐在旁邊,眼眶紅腫得厲害。
她昨晚看《活著》的大結局哭得厲害,今天一早醒來,看到的卻是鋪天蓋地的污衊,氣得眼淚又掉了下來。
「他們怎麼能這麼糟蹋余老師……那個頂著『歷史考據派』認證的大V算個什麼東西?他憑什麼說一個二十歲的人寫不出苦難?」
林晚的聲音帶著哭腔:
「難道非要七老八十、半截入土的人才能懂痛嗎?」
程書樵坐在角落裡,死死盯著那篇被全網瘋傳的「扒皮帖」。
作為學術能力最強的天才博士生,他的憤怒比陸昭更冷,也更銳利。
「這是一種極其惡毒的邏輯偷換。」
程書樵推了一下眼鏡:
「雲圖利用大眾對下城區的刻板印象,把『生活環境差』等同於『精神世界貧瘠』,強行推導出抄襲的結論,簡直荒謬絕倫!」
姜辭坐在桌子的另一端,面前的全息屏幕上,正靜音循環播放著昨晚余老師直播間的錄屏。
畫面停留在最後一刻……
那滴溫熱的眼淚從畫面外直墜而下,重重地砸在布滿劃痕的機械鍵盤上,碎成幾瓣。
「他們說他只是一個對著舊紙堆照抄的打字機……」
姜辭的聲音冷冷的:
「你們見過哪個抄寫員,在抄到兒子被抽乾血的時候,會手抖得連退格鍵都按錯?你們見過哪個冷血的剽竊者,在敲下全書最後一行字的時候,會落下這樣一滴眼淚?!」
「那我們怎麼辦?」
林晚擦了一把眼淚,急切地看向其他人:
「這幾天咱們天天掛在他的直播間裡,從在線人數只有四個人的時候,我們就一直在看!他連回復彈幕時的那種克制和坦蕩,哪裡像是個抄襲的騙子?」
陸昭也咬著牙接話:
「對啊!沈師伯和蘇老師當時也在直播間裡試探過他!那個說出『掙不掙錢不重要,把書寫完比較重要』的人,那個連沈師伯問他結局走向,他都敢硬頂一句『能讀出什麼結尾就是什麼』的人,怎麼可能去抄別人的東西?」
程書樵推了推眼鏡,語氣冷硬到了極點:
「他當時就說過,這本書只有十幾萬字,一卷。一個為了錢去剽竊的人,根本不可能在剛過簽約門檻、能拿錢的時候主動斬斷財路,雲圖的水軍根本連他是什麼樣的人都沒搞清楚,就在用資本的邏輯去丈量他!」
「我們去星網上給他作證!」
林晚霍然站起身:
「我們手裡還有全書的脫機原始備份!我們去告訴所有人,他不是打字機,他是一個活生生在用靈魂寫作的人!」
「沒用的,在資本的百萬水軍面前,你們的證言連個水花都翻不起來。」
研習室的門被推開,蘇懷瑾大步走了進來,臉色同樣凝重。
「走,帶上脫機備份,去你們沈師伯的書房。」
……
未名學府家屬院,沈硯秋的書房。
當蘇懷瑾帶著四個學生推門進去的時候,沈硯秋正坐在那張寬大的實木書案前。
他面前懸浮著巨大的全息屏幕,上面密密麻麻地羅列著全網關於《活著》的各種陰謀論熱搜。
「師伯。」
姜辭走上前,聲音難掩激憤,「雲圖的水軍……」
「我都看到了。」
沈硯秋抬起手,打斷了姜辭的話。
這位六十二歲的文學泰斗,表情出奇的平靜。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無框眼鏡,目光深邃地看著眼前的四個學生,語氣中聽不出一絲憤怒,反而透著一種極其理性的冷峻:
「你們覺得,雲圖的這套說辭,真的是憑空捏造的無稽之談嗎?」
幾個學生全愣住了。
「沈師伯,難道連您也……」
陸昭瞪大了眼睛。
「不要被情緒裹挾了你們的學術判斷力。」
沈硯秋靠在椅背上,聲音平穩卻極具穿透力:
「拋開資本的陰暗目的不談,單從這套邏輯本身來看……它非常有道理。」
書房裡瞬間死寂。
蘇懷瑾站在一旁,默默點了點頭,沒有反駁。
「文學的土壤是閱歷。」
沈硯秋指著屏幕上的分析帖,條理清晰地剖析:
「一個二十歲出頭、從小在下城區吃著合成澱粉長大的年輕人,連真正的黃土地和耕牛都沒見過,他憑什麼能寫出大災變前的土地改革?憑什麼能寫出那麼精準的鄉間俚語和時代痛感?」
老人看著面前滿臉錯愕的學生們,一字一頓地說道:
「在社會學和文學的常識里,這本就是一個巨大的悖論,普通大眾和理智的網民會相信這套『竊取孤本』的陰謀論,是因為這套理論最符合常識,任何一個有正常思考能力的人,都會產生同樣的懷疑。」
林晚的眼眶又紅了:
「可是……可是我們看著他哭著敲完的啊,那種感情做不了假!」
「感情做不了假,但學術界不相信眼淚,只相信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