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秋緩緩站起身:
「既然常識說他寫不出,既然陰謀論說他是抄的舊時代孤本,那我們就用最絕對的證據,來剝開這個真相!」
他轉頭看向程書樵:
「書樵,全聯邦最龐大、最完整的前文明紙質與電子文獻資料庫在哪裡?」
程書樵精神一振:
「在未名學府!在聯邦第一地下禁書庫!權限在我們敘語學院手裡!」
「很好。」
沈硯秋轉過頭,看向蘇懷瑾:
「懷瑾,十二萬字的脫機底層備份拿到了嗎?」
「全量備份完畢,就在這裡。」
蘇懷瑾拍了拍手裡的加密儲存器。
「接通聯邦第一地下禁書庫的超算主腦!」
沈硯秋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
「把這十二萬字輸進去。把聯邦詞庫里絕跡的土話、老歌謠、時代背景、甚至是每一句白描的句式結構,全部拆解!去和幾千年來浩如煙海的文獻殘卷做交叉比對!」
老人雙手撐在實木書案上,聲音低沉而威嚴:
「如果真有這樣一本偉大的前人孤本遺落在黑市,未名學府不可能沒有半點殘缺記錄,給我查!一字一句地查!」
「明白!」
……
第七貧民窟,地下室。
原本攤開在床上、準備用來打包搬家的幾個破舊纖維袋,現在安靜地擱置在角落裡。
余文坐在生鏽的輪椅上,看著面前那塊滿是劃痕的屏幕。
微光文學的後台和《活著》的書評區,已經被漫天飛舞的惡評和「抄襲」的質疑聲徹底填滿了。
各種不堪入目的謾罵、要求退錢的留言,以一秒幾十條的速度不斷刷新著。
微光平台那邊根本沒有進行控評,更沒有刪帖。
余文懂常立人的顧慮,這個時候如果動用平台權限去壓制評論,只會適得其反,徹底坐實了「資本心虛掩蓋真相」的罪名,引來更瘋狂的反噬。
看著屏幕上那些信誓旦旦指控他「對著舊紙堆機械錄入」的長篇大論,余文有些無奈地按了按眉心。
平心而論,這幫水軍說得也沒錯……
他確實是抄的。
不過,借用迅哥筆下孔乙己的一句名言——讀書人的事,怎麼能叫抄呢?
更何況,退一萬步從唯物主義的客觀角度來看,在這個平行的賽博世界裡,根本就沒有餘華這位先生,也從來不存在《活著》這本文學巨著。
他把這部作品一字一句地敲出來,帶到這片廢土上。
在這個維度的時空里,他就是第一個寫下這本書的人,這在法理和物理層面上,怎麼也不該算作抄襲吧?
但自我開解歸自我開解,余文看著屏幕上越罵越難聽的詞條,心裡還是抑制不住地一陣煩躁。
別人穿越,要麼帶著全知全能的系統,要麼隨身揣著個無敵的金手指。
到了他這裡,不僅開局是個雙腿癱瘓、背著巨債的廢人,連個最基礎的「記憶檢索系統」都沒給配。
他好不容易靠著兩世為人的靈魂強度,加上這個賽博時代幾支副作用極大的神經藥劑,強行讓大腦進入短暫的「超憶狀態」。
熬紅了眼睛,透支了體力,才辛辛苦苦把《活著》這十二萬字從腦海深處給挖出來。
結果呢?
好不容易把債還清,眼看著能帶妹妹搬出這個發霉的地下室了。
書才火了剛滿一天,凳子都沒坐熱,就被全網扣上了一頂「抄襲舊時代孤本」的帽子。
「去他媽的穿越。」
余文靠在輪椅背上,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其實有時候夜深人靜,他自己也會恍惚。
或許對於他余文來說,根本就沒有什麼「穿越」。
那個有著寫字樓、地溝油麻辣燙、房貸和花唄的繁華世界,或許真就如他在直播間裡回復那幾個觀眾時所說的一樣,只是大夢一場罷了。
莊生曉夢迷蝴蝶。
究竟是那個世界的社畜做了一個變成賽博廢人的夢,還是這個第七貧民窟的殘廢,在瀕死的超憶狀態下,夢見了一個未曾經歷過的盛世?
他分不清。
但現在的現實是,無論他是莊周還是蝴蝶,這漫天飛舞的污言穢語都已經結結實實地砸在了他的臉上。
這是余文兩世為人,第一次直面如此龐大且恐怖的網暴。
以前在那個和平年代,他頂多算是個合格的網際網路「吃瓜群眾」。
遇到明星塌房、網紅互撕的熱搜,他也是捧著手機一邊吃著外賣一邊看戲。
看到嘉豪時,頂多在評論區跟著大部隊敲一句「假如我繃住了呢?」。
他早就習慣了躲在屏幕背後看別人的熱鬧,卻從沒想過,網際網路的這記迴旋鏢,有朝一日會如此精準地扎進自己的咽喉。
直到此刻,真正成了輿論風暴眼裡的那隻獵物,看著那些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用最惡毒的邏輯對他的現實生活進行解構和人身攻擊時,他才深切體會到那種百口莫辯的無力與煩躁。
這要真的是一本小說,他發誓一定得先去把那個狗作者給刀了。
番茄的爽文沒看過?
哪有寫文抄公小說的,主角剛發力當了個文化搬運工,爽了還沒二十四小時,就被反派用「抄襲」的罪名按在地上摩擦的?
這還讓他怎麼繼續往下玩?
余文重重地嘆了口氣,有些頭疼地關掉了滿是污言穢語的評論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