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過頭,看向角落裡。
餘音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他們為數不多的衣物往破舊的纖維袋裡疊,小臉上滿是對新生活的憧憬。
「音音。」
余文叫了她一聲。
餘音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頭看向哥哥,眼睛亮亮的。
「今天咱們先不搬家了。」
余文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穩:
「哥哥這邊臨時有點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你先拿點錢,去外邊買點好吃的回來,咱們吃頓熱乎的。」
餘音愣了一下,她敏銳地察覺到了哥哥眉宇間那一絲化不開的疲憊。
但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她沒有多問半句,只是乖巧地點了點頭:
「好,哥哥你別太累了,我馬上就回來。」
看著妹妹單薄的背影消失在生鏽的鐵門外,余文收回目光,點開了終端,撥通了微光文學總裁常立人的私人通訊。
幾乎是撥出去的瞬間,通訊就被接起了。
「余老師。」
常立人的聲音透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沙啞和疲憊,不用多說什麼,兩人都心知肚明是為了眼下這場要命的輿論風暴。
儘管局勢已經崩壞到了極點,常立人還是盡力維持著鎮定,開口安撫道:
「余老師,外面的聲音你暫時別管,放心,微光絕對不會這麼輕易認輸的,我們正在想辦法破局。」
聽到這句話,余文心裡不禁有些動容。
作為一個在職場摸爬滾打過兩世的成年人,他太清楚在資本的博弈中,什麼是「最優解」。
這個時候,微光平台如果想自保,最明智、止損最快的做法,就是立刻發一份義正辭嚴的聲明,直接和他進行物理切割。
只要平台第一時間表態說「我們也是受害者、不知道底稿是抄襲的」,然後順應輿論把《活著》全網封禁,不僅能平息網民的怒火,甚至還能落得一個「有擔當、雷厲風行」的好名聲。
但常立人沒有這麼做。
頂著星火杯贊助商撤資的壓力,頂著全網幾百萬人的謾罵,常立人依然選擇保他。
這種做法風險無比巨大,稍有不慎,整個微光平台都會跟著他一起在這場無妄之災里萬劫不復。
不過,感動歸感動,余文還是從常立人那句故作鎮定的安撫里,聽出了深深的擔憂和底氣不足。
確實,面對這種死局,沒有絕對的物證,成敗只在一線間,誰也拿不出穩贏的底牌。
「常總,微光的壓力我清楚。」
余文看著面前發黑的破書桌,他想起了前世。
在那個時代,那些明星或是公眾人物一旦深陷鋪天蓋地的造謠與公關危機,最直接也最愛用的破局手段,就是召開一場記者發布會當面澄清。
雖然現在換了一個賽博廢土的世界,但應對群體性輿論的底層邏輯是相通的。
於是,他語氣平靜地拋出了一個想法:
「常總,我打算開一場全息線上澄清發布會。」
通訊那頭,常立人愣了一下。
余文繼續說道:
「不需要去租什麼場地,也不用走複雜的流程,我只需要在地下室裝一套全息攝像頭和投影設備,把那些質疑的人、媒體、大V,全都拉到這間地下室的『全息現場』來,當著全網的面,有什麼問題,一次性解決。」
這個大膽的想法一出,常立人明顯有些驚訝,隨之而來的是深深的猶豫。
「余老師,這樣能行嗎?」
常立人眉頭緊鎖。
其實在公關界,面對明星緋聞或是這種大規模的負面輿論,幾乎沒有公眾人物願意主動召開澄清發布會。
一來,發布會等於主動給事件送熱度,往往越開越發酵;
二來,成本極高且風險完全不可控。
主流的應對方式向來是一紙文字聲明。
以前網絡不發達、社交媒體少,想要闢謠只能靠線下記者會;
如今發達的星網傳播極快,線上一張帶有公章的圖片就能瞬間覆蓋全網,線下或是實時的澄清發布會逐年變少,現在一年都見不到幾場。
更何況,余文提出的還是沒有任何緩衝餘地的全息直播。
全息直播不比發文字聲明,那是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實時互動。
一旦在全網千萬人的審視下,余文面對那些刁鑽惡毒的問題出現了半點磕巴或者情緒失控,這場發布會就會變成一場公開處刑,讓本就糟糕的局面雪上加霜。
余文聽出了常立人的顧慮,他知道對方是怕他在高壓下崩潰。
他忽然輕笑了一聲,輕聲道:
「常總,難道連你也覺得,《活著》不是我寫的?」
「當然不是!」
常立人立刻否認:
「余老師,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你對文字的駕馭能力,我只是……我只是擔心你身體有恙,全息直播的壓迫感太強,你的身體和精神狀況能扛得住那些人的惡意嗎?」
「沒問題的,常總。」
余文的目光落在旁邊那把磨損的機械鍵盤上:
「身正不怕影子斜,書是我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的,我不怕任何人問,我馬上就叫師傅上門,加急安裝全息攝像和投影設備,你那邊讓運營部準備一下,幫我把直播間的全息通道接口開放到最大。」
通訊那頭,常立人沉默了。
在這個瞬息萬變的商戰里,這一步棋走出去,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是徹底身敗名裂,還是絕地反擊,全壓在這個二十歲的殘疾青年身上。
足足過了十幾秒,常立人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前所未有地鄭重:
「好,余老師,我相信您!」
……
掛斷通訊後,地下室里重新恢復了死寂。
余文不自覺地仰起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時不時閃爍一下的老舊LED燈,怔怔地出神。
全息發布會的狠話是放出去了,破局的思路他也大致有了一個輪廓,但究竟能不能在全網千萬人的注視下完美實現,他心裡其實並沒有十足的底氣。
網上的那些質疑,確確實實點出了他目前最致命的一個軟肋……
閱歷與身份的割裂。
前世,關於余華先生談論《活著》的深度訪談其實並不算多。
更重要的是,余華先生對苦難的理解,是建立在那個特定年代的真實生活軌跡上的。
這些屬於上個世代的特定背景,他如果敢在全息直播里生搬硬套地講出來,瞬間就會被那些「考據派」的大V們拆穿,把本就說不清的局面徹底推向死局。
其實,論起「真實而厚重的經歷」,余文並不欠缺。
兩世為人的靈魂,加上如今這具雙腿癱瘓的殘軀,以及和妹妹相依為命、在這暗無天日的地下室里苦苦掙扎的日日夜夜……
他所經受的苦難,同樣沉重。
但他不能這麼直白地說。
苦難的情感是相通的,但時代的閱歷卻不相通。
他必須找到一個支點。
一個能完美契合他現在「二十歲、下城區、雙腿癱瘓」這個身份,又能順理成章、極其深刻地解釋出《活著》那種跨越時代壁壘去探討生死的精神支點。
余文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輪椅生鏽的金屬扶手。
冰涼粗糙的觸感順著指尖傳來。
輪椅……癱瘓……對苦難與生死的極致剖析……
腦海中,仿佛有一道光束劈開了重重迷霧。
他確實無法複製余華先生的經歷和想法去解釋這本書,但他想到了前世文學史上的另一個人。
一個在最狂妄的年齡忽地殘廢了雙腿,被命運困在輪椅上,卻用筆尖把生命的苦難、尊嚴與生死的意義,剖析得比任何四肢健全的人都要透徹和純粹的偉大作家。
也是余華先生一生的摯友——史鐵生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