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新的全息光字,連同滿屏"偷換概念""舊時代孤本"的質疑,重新壓了上來。
剛被逗笑的觀眾,心又懸了起來。
余文沒急著接話。
他看著那行懸在面前的光字,沉默了兩三秒,那是一種被人反覆糾纏後的瞭然,而非被逼到牆角的窘迫。
「你說得對。」
他語氣平穩道:
「修仙、星際是假的,怎麼編都沒人能挑錯,可《活著》寫的,是真實的舊時代。」
那個"敘事學研究者"的帳號,似乎沒料到他會先認,停頓了一下。
余文卻沒有立刻往下說。
他想起一個典故: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下一句則是: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
余文心裡轉過這句話,話鋒便接著往下:
「可你說,我把那個年代寫得太真,那股『泥土味』,不是親歷者編不出來。」
「那我問你,你又是怎麼知道,我寫的那股『泥土味』,是『真』的呢?」
直播間,靜了一瞬。
滿屏飛滾的彈幕,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
【啊?】
【這話什麼意思……等等,我品出點東西了】
「你說我寫扒草根、吃觀音土,寫得真。」
余文的聲音不高,卻一句句往下逼:
「可你,親口嘗過觀音土,是什麼滋味嗎?」
「你沒有,你跟我一樣,是個活在當代的人,沒下過那塊田,沒挨過那場餓,沒見過任何一個,真正從那個年代活過來的人。」
他頓了頓,
「那你憑什麼斷定,我寫的,就是那個年代真實的味道?說到底,你也只是『覺得』它真。」
「而這份『真』,根本不在那個年代裡。」
余文望著鏡頭,目光沉靜下來,
「它在我寫出來的文字里,在你心裡。」
「你被那些字帶了進去,信了,於是認定,它非得是親歷者才寫得出,你跟那些為福貴掉過眼淚的讀者,沒有什麼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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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聲音放輕了些,
「區別只在於,他們信了,哭了,而你信了,回過頭來,說我是抄的。」
彈幕,一瞬間就炸開了,密密麻麻地糊滿了整個屏幕,
【臥槽???又是迴旋鏢???這鏢準備拐幾個彎啊】
【哈哈哈哈他自己也沒嘗過觀音土,憑什麼說人家寫得像不像啊喂!!】
【我悟了,這邏輯閉環了,DNA動了】
【那股"泥土味"在讀者心裡,不在歷史裡,就這一句,封神了,記小本本上了】
【等會我捋捋啊,你覺得他寫得真=他寫得好=確實是他寫的???啊對對對!!】
【好傢夥,我直接好傢夥】
【大V呢??人呢??剛才不是引經據典挺能扯的嗎???】
【那個寫扒皮帖的呢,急了急了,他急了哈哈哈哈】
【我之前是真信了那篇帖子……我giao,被余老師一頓繞,我又信回來了,我是不是沒腦子】
【樓上有一個算一個,咱們都是牆頭草本草了】
【這就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成語我可能用錯了別罵)】
【沒用錯!這次真沒用錯!】
【家人們誰懂啊,我一個純路過看樂子的,現在在屏幕前給他瘋狂鼓掌】
【到底誰抄誰我已經不關心了,我只知道,余老師,你是我嘴替】
【贏!麻!了!這把直接贏麻了!】
余文等那陣浪頭稍稍平息,繼續道:
「說一千道一萬,寫故事的本事,根本不在於你有沒有親歷過。」
「而在於,你寫出來的東西,能不能讓人信。」
「福貴是我編的,他從頭到尾就沒在這世上活過,可讀者讀了都覺得他是真的存在的,把他當成了一個真真切切活了一輩子的人。」
「能做到這一點,恰恰說明我寫得好。」
「這不叫抄襲。」
「這叫,本事。」
……
「牛逼!」
運營主管一拳砸在掌心,憋了一晚上的那口氣,終於鬆了大半:
「常總,熱搜的風向變了!『余化十迴旋鏢』,衝上去了!」
數據牆上,那條"抄襲"話題的熱度,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掉,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個為余文叫好的新詞條。
常立人卻沒有立刻笑。
他背著手,久久地凝視著屏幕里那個坐在生鏽輪椅上、自始至終平靜得近乎溫和的年輕人,眼神里翻湧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意外的情緒。
他押上了微光的招牌,賭的就是這個人。
可他沒想到,這個人反擊的方式,竟是如此舉重若輕。
三言兩語,就把那把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原樣遞了回去。
常立人的嘴角,慢慢揚了起來。
……
未名學府,敘語學院地下研習室。
「好。」
沈硯秋盯著屏幕,沒忍住,低低贊了一個字。
蘇懷瑾在一旁早聽住了,「師兄,這……這哪像個二十歲、在下城區長大的孩子能有的口才?」
「口才是末節。」
沈硯秋搖頭,渾濁的眼底,亮著一道銳光:
「你聽他的話頭,他壓根沒去辯自己抄沒抄,他是在告訴所有人,書里的『真』,從來不是真去活過那一遭,而是寫進了人心裡。」
老人頓了頓,語氣裡帶著點連自己都意外的感慨,
「這個理,多少人在書齋里熬白了頭,都沒說得他這麼幹淨。」
……
上城區,伊甸園懸浮島。
所有人里,最沉得住氣的,是陸沉淵。
他靠在沙發里,從頭到尾,眉毛都沒動一下。
滿屏的叫好,掉頭的熱搜,旁人嘴裡的"封神",在他眼裡,都還只是開胃菜。
他端起那杯早涼透的水,對著屏幕里那個年輕人,無聲地,晃了晃杯子,像是在掂量一件越看越中意的獵物。
「邏輯,口才,臨場反應……是有點東西。」
他低聲道,唇角挑了挑,
「經歷也好,割裂也罷,叫他三兩句就拆乾淨了。」
可那點笑意,很快冷了下去。
「不過,這些都是小聰明。」
陸沉淵的眼神,沉了下來,
「你拆得了『你沒經歷過』,拆得了『你寫得太假』。」
「可你,拆得了『命』嗎?」
……
中城區,雲圖文學總部大廈。
裴知行盯著滿屏的"哈哈哈"和"迴旋鏢無敵",金絲眼鏡後的臉,一點點黑了下去。
那篇精心炮製的扒皮帖,那套"沒經歷過就寫不出"的說辭,被余文一句話,原樣懟了回來。
「別揪著他的出身和證據了。」
裴知行抬手,按住了想繼續加水軍的公關主管。
「在『他抄沒抄』這事上,越追,越是給他長臉。」
他盯著那條被懟得沒聲了的帖子,聲音冷下來,
「這人嘴太利,腦子還快,你遞個破綻過去,他當場就給你彈回來,跟他掰證據,純屬找不痛快。」
趙宏博端著咖啡,沒吭聲,就等他往下說。
今晚這盤,他倆昨夜早就從頭到尾過了一遍,眼下不過是臨場再對一次。
「按說好的來。」
裴知行調出那份早備好的問題清單,指尖一划,嘴角又掛上了那抹陰笑,
「從現在起,罵他、質疑他的號,一個都別放進去。」
「放幾個最有分量的大V進去,全給我用最客氣、最仰慕的口氣,去『請教』他,把人往高了捧,捧到他自己都沒站過的高處。」
趙宏博眯了眯眼,接了句,
「捧得越高,摔得越響。」
「就這意思。」
裴知行靠回椅子,端起咖啡,慢悠悠道,
「咱一滴髒水都不潑,客客氣氣請這位『大家』,給兩百萬人點撥點撥。等他在高處站穩了,飄了,再讓他自己一腳踩空。」
趙宏博低低笑出了聲,憋了好幾天的悶氣,總算散了,
「到那時候根本不用咱動手,他幾斤幾兩,觀眾自己就掂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