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間。
那篇扒皮帖被余文一句話懟到沒詞兒之後,彈幕風向,肉眼可見地倒了過來。
剛才還囂張的那幫"抄襲狗",一個個沒了動靜,取而代之的,是刷不完的"哈哈哈"和聲援。
可就在這會兒,幾條畫風不對的彈幕,被人用高權限頂了上來,穩穩釘在最顯眼的地方。
發言的,是幾個掛著"資深文學評論人""敘事學研究者""比較文學博士"認證的大V。
一個字沒提抄襲,客氣得跟來拜師似的。
【余老師的口才,今天算是領教了,佩服,不過能寫出《活著》的人,肚子裡的東西,想必不止是嘴皮子。】
【您方才說,今晚是來跟陪著您的人聊聊這本書的,這話敞亮,那我們也斗膽,跟您聊聊《活著》。】
【冒昧問一句,《活著》通篇,寫的都是苦難,喪父、喪母、喪子、喪女、喪妻,到最後白髮人送黑髮人。我們這個時代,總愛說『苦難是一筆財富』『苦難能磨礪人』。那我想請教您,福貴受的這一身的罪,本身,到底有沒有意義?】
這一問出來,剛才還笑著的直播間,氣氛悄悄變了。
問得太誠懇,太專業,挑不出一點刺,可就這麼不動聲色地,把余文從"會講故事的",往"思想家"的台子上架。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認證大V跟著上來,一個比一個懇切,一個比一個往深里鑽,
【@余化十我也接一句。福貴這一輩子,是被命運一刀一刀剮乾淨的,可他從頭到尾,沒怨過天,沒罵過命,一個被剝成這樣的人,憑啥還能不恨、不瘋?】
【說真的,我讀到家珍走、苦根走那幾章,差點讀不下去,福貴每回都疼得撕心裂肺,可每回又都爬起來了,他受的那些苦,到底磨出了個啥?】
這幾句斯斯文文的"請教",愣是把那些本來只想看反殺、看熱鬧的中立網友和粉絲,也一塊兒勾了進去。
他們本是來看戲的,結果被這麼一問,竟也不知不覺,跟著發起了呆。
【……臥槽,這幾個大V是真有點東西,借著聊書的由頭,問得是真的深】
【雖然不想承認……但這問題是真好。一個人啥都沒了,憑啥還活著啊?我答不上來】
【我是余老師鐵粉,結果我也卡殼了……福貴到底靠啥撐下來的?】
【何止福貴,我自己最難那陣子,到底咋爬起來的,我居然也說不明白】
【樓上+1,這種問題平時壓根不會去想,今天被這麼一戳,人直接傻了】
越來越多的人,不分陣營,全跟著這問題往下琢磨。
彈幕的速度,反倒慢了下來,好多人是真停住了,開始認真想這個誰也答不上來的事。
鏡頭裡的余文,聽著滿屏的"苦難的意義""磨出了個啥",幾乎是下意識地,想起了一個人:
余華先生!
曾有人也這樣問過他,苦難,是不是一種財富?
當時他的回答,讓余文一直覺得,說的很好:
【苦難就是苦難,不會帶來成功,磨鍊意志是因為苦難無法躲開,你既然已經在苦難之中了,那你就往樂觀的方面去想,把它當作對自己的一種磨鍊。】
既沒有違心地去歌頌苦難,又點破了所謂"磨礪"的真相,人不過是躲不開了,只能咬著牙往好處想罷了。
余文幾乎沒怎麼細想,便順著這話,抬起頭,對著鏡頭開了口,
「苦難,本身是沒有意義的。」
他甚至覺得,自己這一句答得相當穩妥,既誠實,又不落那種"苦難成就人"的俗套。
可話音剛落,那幾個大V幾乎在同一瞬間,齊刷刷地,撲了上來,
【哦?余老師親口承認了,苦難,沒有意義?】
【這話可是您自己說的,那我就更想不通了,《活著》通篇都在寫苦難,可苦難本身,按您說的,是沒意義的,那到底是什麼,給了福貴這『活著』,一個意義?】
似乎是怕余文有現成的話來擋,那大V頓了頓,竟像是早就掐准了他會怎麼答,緊跟著,又補了一刀,
【我先把話撂這兒,余老師可別拿那句『人是為了活著本身而活著,而不是為了活著之外的任何事物而活著』,來搪塞我們。】
這句話一出,剛才還在沉思的彈幕,猛地一頓。
緊接著,另外幾個認證大V像商量好了似的,齊刷刷跟上,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頂到了最顯眼的地方,
【對,"為活著本身而活著",聽著是挺美,挺有禪意。】
【可恕我直說,這話,本身就是句啥也沒說的空話。】
【"為活著而活著",等於沒答,這就跟你問"人為啥吃飯",他答"因為要吃飯"一個樣,繞了一圈,拿個漂亮句式,蓋住了根本沒有答案這件事。】
【我們想聽的不是這種玄乎的車軲轆話,我們想聽的是,把意義全剝光之後,到底還剩個啥,是實實在在撐著福貴活下去的?】
幾句話,一句扣一句,硬生生把余文最可能、也最有力的那個答案,提前給堵死了。
直播間裡,剛還盼著余文一句話翻盤的觀眾,這下也慌了,
【我靠……退路全給堵死了】
【他自己承認苦難沒意義,那句最經典的"為活著而活著"又被提前打成空話了……這咋接啊?】
【這幫人是真有備而來,連人家怎麼答都算到了,可怕】
【完了完了,我替余老師急得手心冒汗】
那大V見火候到了,慢悠悠地,落下了最後那句誅心的話,
【余老師,我把話挑明了說。能寫出《活著》這種書的人,心裡對『活著』二字,必定有一份常人到不了的領悟,否則,絕寫不出福貴那一身的苦,寫不進那麼多人的心裡去。】
【所以今晚,我們想聽的,本就不是什麼辯才,而是這份領悟。】
【可您呢?苦難沒意義,是您親口認的。那句最經典的『為活著而活著』,又是句繞圈子的空話,問到最後,您始終沒能告訴我們,福貴活著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一個連自己筆下人物『為何而活』都講不清的人,我就只能斗膽問一句了,這份寫出《活著》所需要的領悟,您,真的有嗎?】
【還是說,這書里的東西,打一開始,就不是從您腦子裡想出來的,而是,另有其人?】
直播間再次死寂。
無數道目光,重新落回那束冷光里,那個坐在生鏽輪椅上的年輕人身上。
捧得越高,等著看他摔的人,就越多。
而這一次,連那些真心向著他的人,都忍不住,替他捏緊了一把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