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很安靜。
只有機械鍵盤清脆的敲擊聲,一下一下落在夜色里。
余華先生曾經說過,他喜歡在夜深人靜、寂靜無聲的時候寫作。
余文也喜歡這種感覺。
雖然這套滿是高科技的房子,隔音系統好得離譜,只要關上門,無論白天還是黑夜,外面的聲音都傳不進來。
可白天的安靜和深夜的安靜,終究是不一樣的。
夜深以後,整座城市仿佛都睡著了,人的心也會跟著慢慢沉下來。
書房門被輕輕推開。
餘音剛洗完澡,穿著一套嶄新的淺色毛茸茸睡衣,頭髮還有些濕漉漉的,手裡端著一杯熱水。
搬到這裡以後,兄妹兩人終於不用再擠在狹小的地下室里。
餘音有了屬於自己的房間,柔軟的床,乾淨的被子,還有一間可以隨時洗熱水澡的浴室。
但她每天睡覺以前,還是習慣跑來看看哥哥。
以前住在地下室時,家裡沒什麼能玩的東西。
唯一的一台光腦是余文用來碼字賺錢的,餘音從來不會碰。
她每天去廢料站幹活,回來以後累得連眼睛都睜不開,往那張破海綿床上一躺,很快就睡著了。
現在不用幹活了,放學回來寫完作業,反而多出了許多不知道該怎麼打發的時間。
她便習慣性地跑來看哥哥寫東西。
「哥,喝點熱水。」
餘音把杯子放在桌邊,沒有坐到余文身旁,而是繞到輪椅後面。
她將兩隻手疊起來,墊在輪椅靠背上,再把小腦袋輕輕擱在手背上,安安靜靜地看著屏幕。
余文也沒有停下來。
他坐在輪椅上繼續碼字,餘音便靠在輪椅後面,目光跟著屏幕上一行行出現的文字緩緩移動。
明亮寬敞的書房,柔和溫暖的燈光,桌邊還冒著熱氣的水杯,都與曾經那個陰冷潮濕的地下室截然不同。
可這一刻,又好像什麼都沒有改變。
以前余文坐在那台破電腦前碼字,餘音便縮在不遠處的舊毯子裡,聽著鍵盤聲入睡。
現在他們不必再擠在一起,也不必擔心明天的飯從哪裡來。
但餘音依舊喜歡待在哥哥身邊。
余文也依舊能從身後那點安靜的呼吸聲里,感受到一種讓人安心的溫暖。
過了一會兒,餘音終於忍不住小聲問道:
「哥,這就是新書嗎?」
「對。」
「這本書還是很難過的故事嗎?」
余文敲擊鍵盤的手停了一下,忍不住笑了。
「還是?」
「你讀過《活著》了?」
餘音搖了搖頭。
「我沒讀過。」
「那你怎麼知道它很難過?」
「班上的同學說的。」
余文微微一怔。
「你們班還有人讀《活著》?」
餘音點了點頭。
「有呀。」
「今天課間的時候,班上有人說起《活著》,好多人都知道。」
她想了想,又補充道:
「不過他們好像也沒有全都讀完,有的人是聽家裡人講的,還有的人只在星網上看過別人說裡面的故事。」
「他們說這本書特別難過,讀完以後好幾天都不想說話。」
余文的神情有些古怪。
他一直知道《活著》在星網上鬧出了很大的動靜,也知道如今有很多人在討論這本書。
可他從來沒有想過,這些討論已經傳進了餘音所在的教室里。
那群衣食無憂、從小生活在中城區的孩子,竟然也會在課間談論福貴,談論那個距離他們無比遙遠的苦難故事。
「他們還說什麼了?」
余文問道。
餘音把下巴重新擱回手背上。
「有人說不敢看。」
「也有人說,等長大一點再看。」
她停頓了一下,小聲說道:
「還有一個同學說,他爸爸以前從來不看小說,那天晚上卻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眼睛都是紅的。」
余文沉默了片刻,隨後笑著搖了搖頭,重新把手放到鍵盤上。
「那這一本呢?」
餘音問道。
「也會讓人哭嗎?」
余文看著屏幕里那個連續八十四天沒有捕到魚的老人,想了想。
「可能會。」
「不過和《活著》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等寫完了,你就知道了。」
餘音鼓了鼓臉,顯然對這個答案不太滿意。
但她也沒有繼續追問,只是安安靜靜地靠在輪椅後面,看著哥哥繼續碼字。
機械鍵盤的聲音再次響起。
一個字,一個字。
像一艘小船,在寂靜的深夜裡,緩緩駛向遠海。
沒過多久,餘音忽然輕輕「啊」了一聲。
「對了,哥。」
「今天陳老師讓我跟你說個事。」
「陳老師?」
余文的手指再次停了下來。
這兩天他一直忙著《老人與海》,滿腦子都是西海岸以及資本那邊的動作。
直到餘音提起,他才想起那個明艷動人的年輕老師。
陳蒹葭曾經來家訪過。
後來《活著》陷入輿論風波,也是她聯繫了《中城觀察》,讓這家官方媒體用整個頭版刊登了《小王子》,並在下面署上了「余化十」三個字。
那一次,確實幫了他不小的忙。
只不過風波結束以後,事情一件接著一件,他始終沒來得及親自向她道謝。
「什麼事?」
餘音把小腦袋從手背上抬起來,認真回憶了一下陳蒹葭當時說過的話。
「陳老師說,她想先跟你說一聲抱歉。」
「抱歉?」
余文有些疑惑。
「她說,當時情況太著急了,沒有經過你的同意,就把《小王子》的故事告訴了報社,還讓報社直接發表了。」
餘音一板一眼地轉述道:
「她說,雖然是為了幫你,但故事是你的,沒有先問過你……」
余文怔了一下。
當時全網都在質疑《活著》的來源。
《小王子》能夠及時登上《中城觀察》的頭版,幾乎一下子打亂了雲圖準備好的輿論節奏。
在那種情況下,陳蒹葭根本沒有時間慢慢聯繫他,詢問授權。
何況那篇報導從頭到尾都署著他的筆名,沒有搶走半點東西。
余文從來沒覺得她需要為這件事道歉。
「還有呢?」
「還有……」
餘音眨了眨眼睛,語氣忽然認真了不少。
「陳老師說,《中城觀察》後來給《小王子》結了稿費,好像有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