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十點多,書房的門被人輕輕推開了一條縫。
一顆小腦袋從門後探了進來。
「哥?」
余文正靠在輪椅上,面前懸浮著一片半透明的遊戲界面。
昏暗的城市廢墟在光幕中向遠處延伸,斷裂的高樓籠罩在風沙里,一隻巨大的機械生物正從倒塌的建築後緩緩爬出。
隨著余文的視線移動,畫面也隨之轉動。
這個時代雖然有不少地方讓他難以適應,但娛樂技術確實沒得說。
光腦能夠直接捕捉視線和神經信號,配合虛擬實境設備,不僅能還原聲音、溫度和觸感,連風吹過皮膚的感覺都極為真實。
可惜他的雙腿暫時無法配合完整的體感模式,只能使用半沉浸操作。
即便如此,也遠遠超過了他前世玩過的所有遊戲。
余文本來就喜歡打遊戲。
以前工作一天以後,回到家裡,隨便點份外賣,再打開電腦玩上兩局,已經算是他那時為數不多的消遣。
如今有了這麼一台性能誇張的光腦,他自然不會放著不用。
聽見餘音的聲音,余文抬手暫停遊戲。
光幕中的機械生物停在了半空,隨即連同整片廢墟一起緩緩淡去。
書房重新安靜下來。
余文轉過輪椅,看向門口。
「作業寫完了?」
「寫完了。」
餘音這才將門推開一些,慢慢走了進來。
她已經換上了睡衣,柔軟的頭髮披在肩上#。
余文見她站在書桌邊,卻沒有立刻說話,不由得笑了笑。
「怎麼偷偷摸摸的?」
他稍稍壓低聲音。
「是不是想趁常言道不在,先聽哈利後面的故事?」
餘音搖了搖頭。
「不是。」
這個回答倒讓余文有些意外。
剛才吃飯的時候,她明明還在追問哈利回到姨媽家以後會發生什麼。
「真不想聽?」
「想。」
餘音老老實實地說道。
「但是哥哥後面還要講給常言道聽。」
「要是現在先講給我,等他下次來了,哥哥又要從頭講一遍。」
她看著余文,認真補充道:
「講那麼久,也會累的。」
余文微微一怔。
這個小丫頭白天聽故事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他,生怕錯過任何一句。
現在明明還惦記著後面的情節,卻因為擔心他要把同一個故事講兩遍,主動忍住了好奇。
她在意的從來不只是故事。
余文心裡微微發暖,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
「哥哥只是坐著說幾句話,不會累。」
「說了很久。」
餘音小聲說道。
「而且哥哥白天還要看醫生發來的東西。」
她雖然不知道那些檢查項目具體意味著什麼,卻知道余文最近一直在準備治療雙腿。
只要看見他對著醫療中心發來的資料發呆,她便會下意識地放輕聲音,不願意打擾他。
余文望著她,手掌輕輕落在她的頭頂,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
以前在下城區的時候,餘音每天最關心的,便是哥哥今天有沒有按時吃東西,身體是不是又不舒服。
她年紀不大,卻已經習慣了照顧他的情緒。
如今好不容易搬進了新的房子,生活也漸漸安定下來,這種小心翼翼的習慣卻還沒有完全改變。
「後面的故事不急。」
余文溫聲說道:
「等常言道下次過來,哥哥再一起講給你們聽。」
「嗯。」
餘音乖乖點頭。
余文看著她仍舊站在書桌旁,便知道她今晚過來,應該還有別的事情。
餘音低頭想了一會兒。
「我剛剛想到了一件事。」
「什麼事?」
她沒有馬上回答,似是在斟酌應該怎樣表達。
過了片刻,才抬頭看向余文。
「哥,你講過那麼多故事。」
「嗯。」
「下次能不能給我講一個哥哥和妹妹的故事?」
余文微微一愣。
「哥哥和妹妹?」
「嗯。」
餘音輕輕點頭。
「就像我們一樣。」
她的聲音很輕,眼神卻十分認真。
「《小王子》裡面有小王子、玫瑰和狐狸。」
「今天的故事裡,哈利有羅恩和赫敏。」
「我想聽一個哥哥和妹妹一起的故事。」
余文安靜地看著她。
「想聽他們做什麼?」
餘音想了一會兒。
「什麼都可以。」
「可以一起去很遠的地方,也可以遇到一些奇怪的事情。」
「哥哥保護妹妹,妹妹也可以幫哥哥。」
她頓了一下,又小聲說道:
「最後他們還在一起就好了。」
余文心裡像是被什麼輕輕攥了一下。
餘音沒有說太多。
可他知道,這個要求對她而言並不只是一個普通的故事。
她曾經在下城區守著一個身體越來越差的哥哥,生活里最大的願望,大概也只是兩個人能夠一直在一起。
如今日子終於慢慢好起來,她想聽的,也不過是一個哥哥和妹妹無論遇見什麼,最後都不會分開的故事。
余文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好。」
「哥哥好好想一個。」
餘音眼睛亮了一些。
「真的?」
「當然是真的。」
余文笑道:
「你都親自來點故事了,哥哥還能敷衍你?」
餘音抿著嘴笑了起來。
她沒有催余文現在就講,只是站在旁邊等了一會兒。
「那你慢慢想。」
「想不到也沒關係。」
明明很期待,卻還是先告訴他想不到也沒關係。
余文溫聲說道:
「不會想不到的。」
「只是得挑一個適合你的。」
餘音這才放心地點了點頭。
關於哥哥和妹妹的故事……
余文的腦海中很快浮現出了一些書名。
最先想到的,是《殺死一隻知更鳥》。
斯庫特和傑姆,一對生活在美國南方小鎮的兄妹。
故事從孩子的視角展開,兄妹之間的相處與成長,也占據了相當重要的位置。
可這個念頭才剛剛出現,便被余文壓了下去。
那本書里有誣告性侵、種族暴力、槍殺和人身襲擊,也出現了不少帶有時代烙印的歧視性詞語。
若不了解當時的社會背景,一個孩子很難真正理解那些情節背後的意義。
種族壓迫、人性的善惡、法律的不公……
這些東西對一個十歲的孩子來說,終究太過沉重。
更何況,餘音才剛剛離開下城區,過上幾天真正安穩的日子。
她眼前的生活才剛剛明亮起來。
余文不想這麼快便把那些尖銳、壓抑而殘酷的東西,重新放到她面前。
《殺死一隻知更鳥》當然是一本好書。
但不是現在。
余文看著面前的妹妹,繼續在記憶里慢慢尋找。
一個關於哥哥和妹妹的故事。
要有趣一些,也要溫暖一些。
最好無論他們走了多遠,最後都能夠一起回家。
哥哥保護妹妹。
妹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哥哥。
一段久遠的記憶卻慢慢清晰了起來。
白雪覆蓋的山林。
不斷向前的少年。
余文看著餘音,輕輕笑了笑道:
「那哥哥下次給你講一個妹妹變成了惡鬼,所有人都覺得她已經無法挽救,哥哥卻依舊選擇相信她,把她裝進木箱裡,一路背在身上,帶著她尋找變回人的方法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