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文的腿部治療暫時還沒有正式開始。
醫院已經完成了數次檢查,神經殘端、骨骼狀態以及肌肉萎縮程度,全都被錄入了治療系統。
按照醫生的說法,他的情況雖然麻煩,卻並非完全沒有恢復的可能。
只是正式手術以前,還需要利用他自身的細胞培養一批用於神經修復和組織重建的材料。
那東西急不來。
即便以這個時代的醫療技術,也需要等待細胞穩定生長,確認不會出現排異和異常增殖後,才能進入下一步。
余文對此倒沒有太著急。
雙腿已經失去知覺這麼多年,也不差這幾天。
醫生讓他在治療前儘量調養身體,他便老老實實按時吃飯、服藥,偶爾也會被餘音推出門,在公寓附近轉上一圈。
這天下午,餘音放學回來得早。
她寫完作業,又將第二天需要用到的課本和學習終端仔細收好,便興沖沖地跑進書房,問余文要不要出去走走。
余文在家裡待了一整天,也有些憋悶,便答應下來。
兄妹二人沒有走遠,只沿著公寓外的步行區慢慢轉了一圈。
中城區的天氣調節系統將溫度控制得很舒服,街道兩側的綠化帶里種著大片余文叫不上名字的植物。
自動養護設備藏在花壇深處,偶爾伸出細小的機械臂,剪去一片枯黃的葉子。
餘音推著輪椅,嘴裡還在說學校里的事情。
常言道今天又和幾個同學爭論起分院的問題。
有人覺得自己一定會進入格蘭芬多,也有人因為聽說斯萊特林出過許多厲害巫師,便堅持那裡才是最好的學院。
至於那些用舊材料製作出來的「魔杖」,如今已經不止他們班有了。
隔壁班甚至有人用微型投影器給木棍加上了光效,揮動時會在空中留下一條歪歪扭扭的亮線。
余文聽得有些想笑。
一個故事從家裡的客廳傳進學校,又被一群孩子按照自己的想法慢慢補充,倒比他預想中有趣得多。
兩人邊走邊聊,直到天色漸暗,餘音才推著他往回走。
公寓所在的小區距離主幹道有一段距離,入口處設置著獨立門崗和身份識別設備。
住戶靠近以後,系統會自動完成驗證,外來人員則必須提前獲得臨時授權。
餘音推著輪椅剛越過識別線,入口處的燈光便由淺藍變成綠色。
就在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個遲疑的聲音。
「余老師?」
聲音不大,有些遲疑。
餘音腳步一頓。
余文還沒來得及回頭,那聲音便再次響起,比剛才急促了許多。
「你是余老師嗎?」
這一次,聲音里已經帶上了明顯的顫抖。
餘音停下輪椅,和余文一起轉頭看去。
小區門外站著一個中年女人。
她離門崗不遠,像是已經在那裡徘徊了很長時間。
身上的外套洗得發白,衣角和褲腿沾著一層擦不乾淨的灰,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臉色也透著一種長時間沒有休息好的疲憊。
看見余文轉過來的瞬間,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雙原本有些渾濁的眼睛猛地睜大,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見到了要找的人。
緊接著,她便快步朝小區入口走來。
「余老師……」
她剛走出兩步,視線卻忽然越過余文,落在了輪椅後面的餘音身上。
女人的腳步陡然停住。
她呆呆地看著餘音,臉上的激動似乎在一瞬間變成了另一種更加複雜的情緒。
她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垂在身側的右手緩緩抬起,像是下意識想要碰一碰什麼,可手臂剛抬到一半,她又攥緊手指,將那個動作收了回去。
那隻泛著灰白色的眼睛裡,很快蒙上了一層水光。
餘音被她看得有些茫然。
她不認識這個女人,卻能明顯感覺到對方看自己的眼神並沒有惡意。
只是那種目光太過沉重,像是隔著她,看見了另一個已經很久沒有見到的人。
餘音下意識往余文身邊靠近了一些,小聲問道:
「哥,你認識她嗎?」
余文仔細看了女人幾眼。
完全沒有印象。
無論是原主的記憶,還是他來到這個世界以後見過的人里,都不存在這張臉。
女人終於從短暫的失神中清醒過來。
她再次邁步走向入口,動作比剛才更加急切。
可還沒越過門崗,一旁的安保人員便上前一步,將她攔了下來。
「女士,請出示訪問權限。」
女人被迫停下腳步。
「我……我沒有權限。」
她急忙解釋道:
「我是來找人的,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他。」
「沒有住戶授權,外來人員不能進入。」
安保人員的語氣平靜,沒有刻意輕蔑,也沒有因為她衣著破舊便表現出不耐煩。
只是規矩就是規矩。
這裡住著不少企業高管和重要人物,門崗不可能因為幾句懇求便隨意放人進去。
女人顯然也明白這一點。
她沒有試圖硬闖,只是側過身體,努力越過安保人員看向不遠處的余文。
「我找余化十老師!」
她的聲音突然提高了一些。
「我有事找余化十老師,求求你們,讓我見他一面。」
聽見「余化十」三個字,門崗附近幾名安保人員都朝余文看了一眼。
余文搬來這裡以後,物業自然知道他的身份,只是住戶信息受到嚴格保護,他們不可能主動向陌生人確認。
安保人員依舊沒有讓開。
「請先聯繫住戶,確認身份後,對方可以向你發送臨時通行許可。」
「我聯繫不到他。」
女人聲音發啞。
「平台不回我的消息,公司也不讓我進去,我找了很久,才想到他可能住在這裡。」
她說話越來越快,仿佛生怕慢上一點,面前的人便會再次消失。
「我不是來鬧事的,也不會給他添麻煩。」
「我只想見他一面。」
「求求你們了。」
剛才見到余文時的激動,此刻已經徹底變成了哀求。
她雙手交握在身前,左臂的動作卻明顯有些僵硬,關節轉動時發出一陣輕微的機械摩擦聲。
余文看了片刻,開口道:
「音音,我們過去看看。」
餘音點點頭,推著輪椅轉向門崗。
安保人員見狀,沒有阻止,只是依舊站在女人與入口之間,保持著必要的警惕。
隨著距離拉近,余文才真正看清了女人的模樣。
她身上有著許多明顯的義體改造痕跡。
左眼並不是天然眼球,而是一枚型號十分老舊的電子義眼。
表面的仿生層已經出現磨損,瞳孔聚焦時會微微收縮,邊緣還不時閃過細小的紅色故障光。
左臂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衣袖深處,都覆蓋著廉價合金外殼。
幾處連接縫隙沒有完全閉合,裡面的線路隨著動作若隱若現。
她的一條腿同樣不太自然。
每走一步,膝關節都會慢上半拍,鞋底落地時也比另一條腿更重。
這些廉價義體在下城區並不罕見。
那裡的人沒有足夠的錢接受完整治療,一旦身體某個部分受損,最常見的辦法就是換上一套能夠勉強使用的二手零件。
它們算不上真正的醫療設備。
只是讓人繼續工作、繼續活下去的工具。
余文曾經住在下城區,對這種景象並不陌生。
可來到中城區以後,他已經很少再看見這樣的義體了。
這裡的人即使需要更換器官或肢體,也會選擇幾乎看不出痕跡的高級仿生產品。
像女人身上這些帶著明顯拼接痕跡的便宜貨,站在整潔明亮的小區門口,顯得格外突兀。
女人看見余文真的出來了,身體猛地一顫。
她似乎想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深吸了幾口氣,肩膀卻依然控制不住地發抖。
那隻老舊義眼頻繁調整著焦距,紅色的故障光閃了幾次,才終於重新對準余文。
「余老師……」
她張了張嘴。
剛才準備好的話,似乎在真正見到余文以後全都忘了。
她只是站在那裡,一遍遍重複:
「終於找到你了。」
「我終於找到你了……」
說到最後,眼淚已經順著她布滿疲憊的臉頰落了下來。
餘音站在輪椅後面,眼裡的疑惑更深了。
余文同樣想不明白。
這個女人顯然找了他很久,甚至在見到餘音時表現出了遠超尋常的失態。
可他確實從未見過她。
余文看著女人,語氣依舊保持著禮貌。
「你好。」
「請問,你找我有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