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問,你找我有什麼事?」
聽聞女人嘴唇顫了顫。
她像是沒有聽見余文的問題,目光仍舊越過輪椅,落在餘音身上。
餘音被她看得有些不安,卻沒有躲開,只是安靜地站在哥哥身後。
過了好一會兒,女人才終於收回視線。
「我有一個女兒。」
她忽然說道。
聲音很輕,像是在回答余文,又像是在對自己說話。
「還不到十歲,和她……差不多大。」
女人再次看了餘音一眼,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她很瘦,小時候明明很愛跑,後來生了病,就只能一直躺在醫院裡。」
「身上插了很多管子,吃不了東西,也下不了床,每天醒過來的時間越來越短,有時候我坐在旁邊守一整天,她也只睜一會兒眼睛。」
她說話沒有什麼條理。
似乎為了找到余文,她已經在心裡把這些話重複了無數遍,可真正見到他以後,那些準備好的句子卻全都亂了。
余文沒有打斷她。
女人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隻微微顫抖的機械手掌。
「那天,病房裡的公共投影忽然換了一張海報。」
「上面有一片黃土地,有一頭牛,還有一個老人。」
「中間寫著兩個很大的字。」
她抬起那隻完好的眼睛,看向余文。
「《活著》。」
余文神情微微一頓。
女人像是終於抓住了一條能夠繼續說下去的線,語速漸漸快了起來。
「她看見以後,就問我那是什麼。」
「我告訴她,是一本書,名字叫《活著》。」
「她就說想聽,讓我讀給她聽。」
說到這裡,女人臉上竟短暫地浮現出了一點笑意。
只是那笑容剛出現,便很快被眼淚衝散。
「我那時候還覺得,這個名字好。」
「她天天躺在病床上,心裡肯定害怕,我就想著,給她讀一本叫《活著》的書,也許她聽完以後,能多一點力氣,多一份希望……」
「剛開始,她真的笑了。」
女人聲音里多了一絲懷念。
「讀到福貴他爹年紀大了,連拉屎都不容易的時候,她笑得咳了好久,我怕她胸口的管子鬆掉,趕緊把書關了,她卻還問我,她爸爸要是活到老了,會不會也變成那樣。」
說到「爸爸」兩個字時,女人停了一下。
她沒有繼續解釋,只是用力吸了一口氣。
「後來,我接著給她讀。」
「讀著讀著,書里的人就開始一個個沒了。」
「有慶被醫院抽了那麼多血,連命都沒保住。」
「我讀到那裡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我不敢再往下讀了。」
女人那隻廉價義眼忽然閃爍起來,灰白色的瞳孔連續收縮了幾次。
她抬起機械手臂,動作僵硬地擦了擦臉上的淚水。
「我告訴她,這本書不好。」
「我說不聽了,咱們換一個輕鬆的故事。」
「可她不肯。」
「她平時已經沒什麼力氣說話了,那天卻一直看著我,讓我繼續往下讀。」
女人的聲音越來越啞。
「家珍沒了。」
「鳳霞沒了。」
「二喜也沒了。」
「最後連苦根都死了。」
「我那時候就在想,到底是什麼人,才會寫出這樣一本書?」
她望著余文,眼神里沒有怨恨,只有一種積壓太久、已經無法分辨的痛苦。
「書明明叫《活著》,為什麼裡面的人一個接一個都活不下去?」
「她都已經病成那個樣子了,為什麼偏偏還要讓她聽到這些?」
餘音的手不知何時放在了輪椅的扶手上。
她看著面前的女人,臉上的疑惑漸漸消失,只剩下安靜。
余文也沒有出聲。
他知道女人並不是在向自己索要答案。
那些問題,她或許早已問過自己無數遍。
「可她就是要聽。」
女人低聲說道:
「那天她的精神特別好。」
「平時聽不了幾分鐘就會睡過去,可那一天,她一直醒著。」
「我讀到哪裡,她就聽到哪裡。」
「中間咳了很多次,儀器也響了幾次,可她每次緩過來,第一句話都是讓我繼續。」
女人的身體抖得越來越厲害。
安保人員站在一旁,沒有再催促她離開。
小區門口不時有人經過,卻都在看見這一幕後放輕了腳步。
「最後,我把整本書都讀完了……」
女人抬起頭,淚水已經模糊了她的視線。
余文看著她,心中有些驚訝。
原來,她是《活著》的讀者。
準確地說,是那個躺在病床上的小姑娘,聽完了整本《活著》。
可聽著女人剛才斷斷續續說出的那些話,他心裡的疑惑非但沒有消失,反而更深了幾分。
女人為什麼要費盡心思找到他?
余文的目光不由落在她身上。
老舊的電子義眼。
覆蓋著廉價金屬外殼的左臂。
還有那條走起路來明顯有些遲緩的機械腿。
在下城區,這樣的義體並不少見。
許多人受了傷以後沒有錢治療,只能從廢棄義體市場裡挑選一些勉強能夠使用的二手貨。
可眼前這個女人身上的改造痕跡,卻不像是一次意外留下的。
幾處接口的新舊程度並不一致,顯然是在不同時間陸續更換的。
余文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個猜測。
難道,她為了給女兒治病,賣掉了自己原本健康的器官和肢體,再用這些廉價義體維持生活?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她如今找上自己,或許是因為女兒的治療還缺錢。
余文沉默片刻,才開口問道:
「你來找我,是為了你女兒的治療費用嗎?」
女人怔了一下。
余文看著她,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委婉一些。
「如果你是想找我借錢,我需要先知道具體需要多少。」
「我的雙腿最近也準備接受治療,前期的細胞培養和後續手術都需要不少費用。」
「我和妹妹才剛到中城區生活,上學和日常開銷也不小。」
他沒有直接拒絕。
只是眼前這個女人來歷不明,他們又是第一次見面。
即便她說出的故事與《活著》有關,余文也不可能僅憑几句話,便立刻答應一筆不知道數額的借款。
女人聽著他的話,臉上的神情卻漸漸變了。
她先是怔怔地站在那裡,隨後用力搖了搖頭。
「不是。」
她的聲音很輕。
「我不是來借錢的。」
余文微微一頓。
既然不是為了女兒的治療費用,那她拖著這樣一具殘破的身體,千辛萬苦地找到這裡,又是為了什麼?
他的目光從女人身上移開,下意識地看向門外。
那裡空空蕩蕩,並沒有其他人的身影。
一個念頭忽然從余文腦海中浮現出來。
難道她的女兒病情已經嚴重到無法親自前來,所以才讓母親先找到自己。
想在生命的最後,見一見寫出《活著》的作者?
想到這裡,余文的聲音也不由得放輕了一些。
「那……是你女兒想見我嗎?」
女人的身體微微一顫。
她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我女兒已經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