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文沉默下來。
他不知道應該怎樣安慰眼前這個母親。
節哀、保重，這些話他當然會說，可真正面對一個已經失去女兒的母親時，說這些話不會有什麼實際的作用。
餘音站在輪椅後面，也安靜了下來。
她看著那個女人，眼神微微有些恍惚。
她當然知道失去親人是什麼感覺。
爸爸和媽媽相繼離開的那段時間，她也曾經無數次從夢中驚醒，下意識地想要喊他們。
可睜開眼睛以後，看到的永遠只有地下室冰冷的牆壁。
從那以後，她和哥哥就成了彼此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她或許無法完全體會一個母親失去女兒的痛苦。
但她知道，當一個自己無比重要的人突然消失以後，剩下的那個人，究竟要承受多大的痛苦，才能繼續活下去。
過了片刻，余文才問道：
「那你來找我是為了什麼？」
女人低下頭，像是終於想起了自己來到這裡最重要的目的。
「她去世以前，很喜歡《活著》，也很喜歡您。」
「她給您寫了一封信。」
「讓我無論如何，都要親手交到您手上。」
女人說著，將手伸進懷裡。
她那隻廉價的機械手掌不夠靈活，嘗試了幾次，才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白色信封。
信封被保存得很整齊。
邊角雖然已經有些發軟，表面卻沒有沾染多少灰塵。
顯然，這一路上，女人一直將它貼身放著，唯恐出現一點損壞。
她雙手捧著信封，遞到余文面前。
「她那時候已經不能動了。」
「這是她的主治醫生替她寫下來的。」
「她說這是寫給你的信，還說不讓我看……」
說到這，女人擠出一絲笑容，似乎又看到了自己那個明媚可愛的女兒。
餘音望著那個白色信封，神色微怔。
這是她第一次在現實中見到真正的紙質信件。
前幾天，哥哥給她講《哈利·波特》時，才提到過這種古老的傳遞方式。
只是故事裡的信從門縫、窗戶和煙囪里不斷湧進來，帶著一種令人興奮的神秘感。
而眼前這封信安靜地躺在女人手中。
為了將它送到這裡，這個母親不知道走了多遠，也不知道經歷了什麼。
余文同樣沒有想到，自己會收到一封信。
嚴格來說，他只是將另一個世界的文字搬到了這裡。
《活著》並不是他寫出來的故事，那些人物、苦難和關於生命的答案，也並不真正屬於他。
可如今，真的有人因為那些文字，留下了一封專門寫給他的信。
而寫信的人，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余文伸出手，接過信封。
女人看著那封信落進他的手中，緊繃的肩膀忽然鬆了下來。
仿佛直到這一刻，她才終於確認，女兒交給自己的事情已經完成。
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朝余文深深彎下腰，隨後轉過身，獨自向外走去。
那條老舊的機械腿每走一步，都會比另一條腿慢上半拍。
左臂的關節也隨著擺動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她的背影很瘦，甚至有些佝僂。
余文看著她漸漸遠去，一時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麼。
他甚至不知道，現在追上去，是在安慰她，還是再次撕開她剛剛壓下去的傷口。
最終，他沒有開口。
餘音也沒有說話，只是推著輪椅，慢慢朝公寓裡走去。
回家的路上，兩兄妹都格外安靜。
余文將那封信放在腿上，手掌輕輕壓著。
回到書房後，他低頭仔細看了一眼信封。
信封的封口依舊完整，邊緣沒有任何被撕開過的痕跡。
就連封口處那層早已失去光澤的膠，也還嚴嚴實實地粘在那裡。
看得出來，這個母親始終沒有拆開過。
哪怕她明知道，這裡面寫著女兒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最後幾句話。
這個失去了一切的母親，用自己的方式，尊重女兒最後的心愿。
余文沉默片刻，這才沿著信封邊緣，小心地將它拆開。
裡面是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
紙上的字跡十分工整，完全不像是醫生寫出來的字，有些地方還能看出明顯的停頓。
余文將信完全展開。
————
余老師，您好：
原諒我的冒昧打擾。
這封信是我的醫生幫我寫的，因為我現在已經不能動了。
我不知道應該叫您哥哥，還是叫您叔叔。
媽媽說，叫老師肯定不會錯，所以我還是叫您余老師吧。
我不知道您長什麼樣，但我很喜歡您，很喜歡您寫的《活著》。
我能聽到這本書，或許真的是天意。
我在病床上，媽媽看到這本書叫《活著》，於是念給我聽，我知道媽媽的意思。
生命真美好啊。
我想離開病房，想去看看醫院外面的街道，想吃一次媽媽說過的真正的水果，還想再抱抱她。
可惜，我可能要先去另一個地方了。
余老師，您說，在另一個世界，我會不會見到鳳霞、有慶和苦根？
要是見到他們，我會告訴他們，我聽過他們的故事。
我現在身體每一分每一秒都很痛。
好多次我都在想，要是能睡過去，再也不要醒來就好了。
可是每次想到媽媽，我又會害怕。
因為媽媽只有我了。
我愛媽媽。
我不在以後，不知道媽媽一個人該怎麼辦。
我真怕她會隨我而去。
所以我告訴媽媽，我有一個心愿。
我想讓她找到您，要她親手把這封信交給您。
對不起，我又任性了。
我知道找到您會很難，也許媽媽要找很久很久，也許一直都找不到。
這樣，媽媽至少可以為了完成我的心愿而活下去。
如果媽媽真的找到了您，並且把這封信交到你手上了，那應該也要花上不少時間，那時候，媽媽的痛苦，應該能被時間沖淡一點了吧？
書里的人一個接一個離開了福貴。
可福貴最後還是活了下來。
余老師，如果可以，我希望您能幫我告訴媽媽。
我希望她也能像福貴一樣，好好活下去。
媽媽，您不要太掛念我。
我在這邊很好。
這裡不用打針，也不會疼。
下輩子，我還要做您的乖女兒。
老媽，我愛您。
余老師，謝謝您，謝謝您寫了《活著》。
祝您身體健康。
————
『祝您身體健康……』
余文低著頭看著這幾個字，陷入了長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