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這幾天，是陳昭最放鬆的幾天。每天睡到自然醒，幫家裡打掃打掃衛生，
貼貼對聯，日子過得像是泡在溫水裡的茶。
「媽，我今天去看老劉啊。」
「行，今天除夕夜啊，晚上記得回來吃飯。」
在沙發上看電視的任清頭也不回地應道，眼睛還盯著屏幕。
「我去不去啊哥？」
唐舒然從廚房探出腦袋，手裡還捏著半個餃子皮，臉上沾了點麵粉，好奇地眨著眼睛。
「你不用，玩夠了記得把哥哥教你的劍法練一遍。」
陳昭一邊穿外套一邊叮囑。
「好的哥哥。」
唐舒然連忙點點頭，臉上閃過一絲認真，又把腦袋縮回了廚房。
「我走了啊。」陳昭快步出了門，熟練地登上了自己家的吉普車。
車鑰匙插進去，儀錶盤亮起暖黃色的光，他輕輕拍了拍方向盤，像是跟老夥計打招呼。
「嘖，好久沒開了，出發！」
吉普發出低沉的怒吼，調頭朝著市里駛去。車窗外的街道已經掛滿了紅燈籠，
行道樹上一串串彩燈還沒亮起來，路邊有小孩在放摔炮，噼里啪啦的聲響遠遠近近地傳過來。
陳昭搖下車窗，冷風裹著鞭炮的火藥味灌進來，他深深吸了一口。
……
「話說……阿玥不來嗎？」
陳昭和謝晚清牽著手，在超市里選著年貨。
貨架上堆得滿滿當當，紅色的禮盒一箱摞一箱，
背景音樂放著《恭喜發財》，整個超市十分熱鬧，他歪著頭疑惑地問道。
「……你昏頭啦，阿玥又不是劉老師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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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晚清翻了個白眼，手指在貨架上挑挑揀揀，拿起一盒堅果看了看，又放回去換了另一盒。
「哦對，她是老董班上的。」
陳昭這才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順手把一袋瓜子扔進購物車。
「走吧，這些應該夠了。」兩人推著車走向收銀台。
「一共是一千六百七十九，這是您的小票。」
「謝謝。」陳昭接過那一大堆年貨，兩隻手拎得滿滿當當，
剛剛放到後備箱裡，他眉毛一挑，突然想起什麼。
「誒，不對……你等等我。」
他幾步走到了超市對面的便利店，推門進去
謝晚清在原地靜靜等待著，冬日的陽光斜斜地照在她臉上，她攏了攏圍巾，不禁有些疑惑。
「都買齊了啊，兩份年貨。」
不一會，陳昭回來，手裡夾著四條煙，兩盒茅台。
他胳膊底下夾得緊緊實實.
這時，謝晚清終於知道，是少了些什麼。
她彎起眼睛笑了。
「我說呢，你給劉老師送煙啊？師娘不揍你。」
「嘿嘿，我皮厚，扛揍。楊叔喜歡喝酒，彥子不在咱們幫他看著點。」
陳昭笑著關上後備箱，拍了拍手上的灰.
兩人登上車，發動機重新轟鳴起來。
「希望不是給你自己買的。」
謝晚清系好安全帶，偏過頭看他，語氣裡帶著點無奈.
「怎麼可能，我戒菸很久了。」
他義正言辭道，右手卻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摸了個空，訕訕地笑了笑。
車子開出了熱鬧的商業街，拐進一條安靜的老巷子。
最後，吉普停在一個老小區樓下，外牆的瓷磚有些已經脫落，露出灰色的水泥。
但每個單元門口都貼上了嶄新的春聯.
陳昭拎著東西走在前面，謝晚清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上了三樓。
咚咚咚！
「誰啊？」
正在屋內教著自己兒子的劉續抬起頭，望了望門外。他只穿了件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
他低頭對著桌子前虎頭虎腦的半大小子囑咐道：
「累了就歇會兒，作業這種東西無所謂的，大過年的。」
孩子抬起頭，懵懂地「哦」了一聲.
劉續走向門口，拉開門。
一打開門，耀眼的白髮出現在他面前——是走廊窗戶透進來的陽光，
正好打在陳昭那一頭白髮上，望著面前相依的二人，
劉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高興道：
「你們怎麼來了！」
「哎喲，能不能進去再說啊，好累的老劉。」
陳昭假裝抬不起胳膊的模樣，謝晚清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對著劉續眯著眼睛笑道：
「我們來給您拜年啦，老師，新年快樂。」
「好好好，快進來快進來，來還拿什麼東西啊，你們能來我就很高興了。」
劉續連忙迎進兩人，伸手接過陳昭手裡的袋子，嘴上忍不住念叨著。
陳昭說舉不動，他就真信了，把東西接過去的時候還掂了掂。
「好嘞，我現在拍下來交給校長，說老劉收禮。」
陳昭作勢掏手機，
身邊的謝晚清終於忍不住了，伸手擰了一下他的胳膊。
「嘶！」陳昭齜牙咧嘴地跳了一下。
「正經點啊。」謝晚清瞪他一眼，眼裡的笑意卻藏不住。
劉續看著眼前這一幕，眼眶微微發熱，卻還是笑得爽朗：
「哈哈哈哈，你啊，就你最皮，快進來坐，一會午飯在這吃。」
「好啊，這是您兒子嗎？」謝晚清走進客廳，看著坐在桌子前那個虎頭虎腦的半大小子，好奇道。
孩子大概十歲出頭，圓臉大眼睛，長得白白淨淨的，正咬著筆帽偷偷打量他們。
「是啊，你快給輔導輔導，這孩子數學不知道跟誰學的，考六十多。」
劉續略微有些頭疼地嘆了口氣，突然想起身邊站著個學習天才，眼睛一亮看向謝晚清。
但是，走出來的卻是陳昭。
「來，我給輔導輔導。」陳昭擼起袖子，大搖大擺地往書桌那邊走。
「去去去。」劉續頓時變得一臉嫌棄，
伸手攔住他——一個數學三十多分的人去教，他都害怕這孩子數學更上一層樓地差。
「哎呀，但是他長得很好看啊，倒是不像老師，像師娘多一點。」
謝晚清歪著頭端詳著那孩子，真心實意地誇了一句。
「嘖，會不會說話，明明都不像……晚清，你揍我幹嘛？」
啪！
陳昭一臉懵逼地看著謝晚清，捂著自己的手臂，上面已經紅了一片。
「你會不會說話，老師別理他，我去看看。」謝晚清驕哼一聲，走到那小孩身邊，彎下腰。
陳昭揉著胳膊，轉頭看向身邊的劉續。劉續似乎陷入了某種回憶里，
目光落在半空中某個不存在的地方，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東西。被陳昭一喊才回過神來。
「啊……啊？怎麼了？」
「你怎麼啦？有什麼心事嗎？」陳昭略微有些擔憂地看著他。
他眼角的皺紋比上次見面時又深了些，鬢角的白髮也多了幾根。
「沒，沒事，你們說得對，你那個……先去幫晚清看看孩子，我去看看你師娘回來沒。」
劉續說著，聲音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有些慌亂地轉過身，走向陽台。
陽台的門半開著，劉續站在陽台上，背對著客廳，兩隻手撐在欄杆上。
陳昭撓撓頭，看著那個略顯佝僂的背影，心裡隱約覺得哪裡不對。
「讓我教？嘿嘿。」他收回目光，背著雙手走到謝晚清旁邊，裝出一副神氣的模樣，清清嗓子：
「咳咳，老劉說讓我教。」
但是看著謝晚清毫無反應，依舊專注地給孩子講題，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陳昭才明白過來此時的局面。
他連忙換上一副笑臉，湊過去懇求道：
「哎呀，晚清你就讓我教教吧，區區小學數學我還能不會嗎？求求了。」
謝晚清被他纏得沒辦法，終於抬起頭，嘴角忍著笑：
「行，那你來，就這道，雞兔同籠。」
陳昭湊過去看了一眼題目，臉上的笑容僵了零點幾秒，隨即一拍桌子：
「這還不簡單！你等我上網搜搜……」
小孩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又看了看謝晚清，一臉茫然。
陽台上，劉續望著客廳里歡樂的局面，手指顫抖著攥緊了欄杆。
他連忙抬起手，搓了搓眼睛，又使勁眨了眨。
風從他臉上刮過，乾冷乾冷的，卻刮不散眼眶裡的熱氣。
「真像啊……一樣的意氣風發，一樣的……」
他喃喃著，聲音輕緩。
回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他想起這段話下一句就是
「老師，下個月我和知予的婚禮，想請您來為我們做個見證。」
那時候的江朔，也是這樣。
然後呢？然後畫面變了。消毒水的味道怎麼也散不掉。
「老師，您別哭……師娘的寶寶……很好看。」
劉續猛地閉上眼睛，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不能再失去學生了。
這個念頭像刺，扎在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陳昭，晚清，他們倆站在客廳里，有說有笑，活生生的，好好的。他應該高興的。他是在高興的。
只是眼睛不爭氣，淚水順著臉頰淌下來，怎麼擦都擦不乾淨。
「不會的，不會的……」他咬著牙，嘴唇哆嗦著。
客廳里的笑聲還在繼續。陳昭終於被謝晚清從書桌邊趕走，
陳昭不服氣地嘟囔著，轉身想去陽台找劉續評理，腳步卻突然頓住了。
他看見陽台上那個身影，肩膀微微聳動著，一隻手撐著欄杆，另一隻手在臉上快速地抹了一下。
謝晚清也感覺到了什麼，她停下給孩子講題的動作，
目光越過陳昭，落在陽台上。兩人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
「老劉怎麼了？私房錢被師娘找到了？」陳昭故作輕鬆地壓低聲音。
「嘖，別問，就當不知道。學生看見老師哭，劉老師會尷尬的。」
謝晚清輕聲說完，重新低下頭。
除夕夜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