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賀家什麼來頭?」
他放下茶盞,認真地問道。
李遲鶴也放下了茶盞,靠回沙發上,語氣緩緩地道:
「這個賀家,可不是那土包子家族能碰瓷的。」
說到這兒,他眼裡明顯帶了一絲不屑——那是對劉家那種家族的不屑。
「會稽賀氏,傳承數千年。」
李遲鶴的聲音在船艙里迴蕩,帶著講古的韻味。
「從戰國時的慶氏,演變成賀氏。禮學世家,從三國到現在,
一直人才輩出。其中最出名的一個,你肯定認識。」
他看向陳昭。
陳昭正端著茶盞當故事聽,聽到這兒來了興致,眼睛一亮:
「誰啊?」
「詩狂——賀知章。」
李遲鶴淡淡道。
這三個字像是給了陳昭大腦一巴掌。
賀知章。
賀知章?!
這個名字太熟悉了,但一下子又抓不住。
陳昭皺著眉頭,拼命在記憶里搜索,眉頭擰住了。
李遲鶴看著他那副表情,瞪大了眼睛:
「不是哥們?『二月春風似剪刀』,你沒學過啊?」
陳昭眼睛猛地一亮,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我靠!我說呢!」
他想起來了——《詠柳》。
「知道知道,你繼續你繼續。」
陳昭連忙擺手,示意李遲鶴往下說。
李遲鶴白了他一眼,端起茶盞潤了潤嗓子,繼續講道:
「賀家,在國難的時候出了很大的力。」
他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像是翻開了某本泛黃的史冊。
「昔日滿堂客,歸來盡消亡啊——」
那一聲嘆息落在船艙里,連窗外的湖水都像是靜了一瞬。
「滿門鶴立,風華傾東南,一朝烽煙渡錢塘,闔族盡出,共赴國難。
漕船化戰船,商旗作戰旗,西湖水染血色,畫舫盡作靈船。
賀氏子弟十存一。
歸者寥寥,殘軀扶棺,相顧無言。
唯聞錢塘潮聲喚。」
李遲鶴的聲音並不高,甚至可以說很平靜,
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沉甸甸的質感。
陳昭端著茶盞的手頓住了。
他看見李遲鶴的眼裡帶著敬佩——那種敬佩不是客套,不是場面話,
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對風骨的敬仰。
他的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畫面:意氣風發的家族。
一夜之間烽煙四起,全家老小放下手中的一切,拿起刀槍,走向戰場。
漕運的船成了戰船,商號的旗成了戰旗。
西湖的水被染成紅色,那些精緻華美的畫舫,一艘一艘地變成了運送屍體的靈船。
十個人出去,只回來一個。
活著的人寥寥無幾,拖著殘缺的身體扶著棺材,彼此看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然後,潮水呼喚著他們。
陳昭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忽然覺得剛剛自己的那聲「不好意思」實在是有些冒犯了。
「賀家,沒有選擇進入政界。」
李遲鶴繼續說道,語氣恢復了正常,
「而是干起了老本行,安安穩穩地待在臨安。」
陳昭點了點頭,沉默了些許。
「所以,」李遲鶴端起茶盞,朝窗外湖面上越來越近的一處燈火示意了一下,
「臨安本地很多人,都會選擇來他們這裡。是因為敬佩,也是因為他們的實力強,靠著錢塘江,能直出大海捕捉海貨。」
陳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湖面上,一座燈火通明的樓閣越來越近,朱紅色的柱子,飛檐翹角,
層層疊疊的燈籠從頂上垂下來,倒映在湖水中,像是一座從畫裡飄出來的仙宮。
畫舫緩緩靠岸。
那個古裝女孩站在棧橋盡頭,提著燈籠。
「兩位公子,到了。」
陳昭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來。
他心中苦笑,知道自己剛才那些話確實有些過了。
世家大族並非都是劉家那等貨色,他以偏概全,確實冒犯了。
陳昭邁步走到那女孩面前,彎腰行了一禮,神色認真。
「姑娘,剛剛多有得罪,我在這裡向你道歉。」
陳昭直起身,目光坦蕩地看著她,
「是我刻板印象了,我原以為世家大族,多如那劉家一樣,是陳昭井底觀天,冒犯了。」
那女孩靜靜看著面前這個白髮鞠躬的身影,眼神微微有些動容。
說實話,她本人倒是不在意這些言語上的冒犯。
她心裡清楚,她自己可以不在意,但她身後的家族,不可以。
家族的顏面,不是她一個人能隨意放下的。
於是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溫婉得體:
「無妨,陳公子不是本地人。我們這些大族的名聲,
多被那等家族損壞,今日兩位的開銷,算在婉雲身上便是。」
陳昭一聽這話,立刻連連擺手:
「不不不,吃飯給錢,天經地義的道理。姑娘好意我心領了,
但這錢必須我自己出。以後我多來捧場就是了。」
他說這話時,語氣真誠,眼神明亮。
那女孩——賀婉雲,聞言彎了彎唇角,笑意更深了幾分:
「歡迎公子多來此地。」
陳昭抱拳致謝,正要轉身離開,忽然又頓了一下,
回頭看了她一眼,似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便與李遲鶴一同離開。
賀婉雲臉上的笑意緩緩收攏,那雙溫婉的眸子變得平靜。
就在這時,一個青年從一旁快步走來,身穿一身黑色勁裝,腰懸短刃,面容年輕而帶著幾分桀驁。
他走到賀婉雲身側,目光憤憤地望向陳昭遠去的方向,牙關緊咬。
對他們這種人來說,家族榮耀就是一切,勝過性命,勝過尊嚴。
「小姐,他居然將我們與那劉家相比……」
青年聲音壓得很低,但那股不甘幾乎溢出來,
「需不需要我給他一點教訓?」
話音剛落。
啪!
一道清脆的響聲在岸邊炸開。
賀婉雲收回右手,她靜靜看著面前這個左臉迅速紅腫起來的青年,眼神沒有任何波動。
那青年呆住了,嘴唇微微顫抖,卻一個字也不敢說。
賀婉雲垂下手,語氣不輕不重。
「你倒是挺會給家族招敵人。」
她繼續說道:
「一個頂級的節令使,身後站著不知多少人,
甚至自己都是掌管數萬人的黑冰台負責人。這世間最頂級的天才,你教訓他?」
女孩回過頭,看著那個低下頭去的青年,輕輕吐出兩個字。
「配嗎?」
岸邊安靜得落針可聞。
那青年死死攥著拳頭,他能感覺到自己內心的不服,那團火在燒。
——可是面對賀婉雲那雙平靜的眼睛,他所有的倔強都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
賀婉雲沒有再多看他一眼,語速快而清晰:
「嶺南分部那邊,船隊還缺一個船長。去吧,在他們沒有離開臨安之前,別回來了。」
「小姐……」青年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他的眼眶有些發紅,看向賀婉雲的臉龐。
然而,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間,他所有的聲音都卡住了。
那張臉依舊是溫婉柔和的,甚至嘴角還掛著淡淡的笑意。
「是……」青年最終低下頭,嗓音沙啞,「屬下領命。」
他轉身,步伐沉重地離開了。
賀婉雲獨自站在原地,她微微蹙眉,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希望……無事發生吧。
而此刻,剛剛走到酒樓門口的陳昭,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的眼裡掠過一絲異色。
那動靜可是一字不漏地落入了他的耳中。
不過他什麼都沒說,甚至臉上的笑容都沒有變過。
他樂呵呵地抬起頭,看著頭頂那塊金字牌匾,
仿佛方才那些事與他毫無關係,只悠悠地念出了聲。
「鏡湖春·水榭酒樓……聽著不錯啊。」
李遲鶴歪頭看了他一眼,總覺得這傢伙笑得有點不對勁,但又說不出哪裡不對,
陳昭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