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需要做什麼戰場動員,不需要喊什麼激勵士氣的口號。
根本不需要命令。
吱——吱吱吱——!
第一隻鼠妖尖叫起來,然後是第二隻,第三隻,第一百隻,第一萬隻。
無邊無際的老鼠,小的騎在大的身上,人形的鼠妖混雜在獸形的鼠群里,所有的眼睛都變成了紅色。
它們張大嘴巴,露出尖牙,涎水從嘴角滴落,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妖氣如同黑色的雲海,從這片骯髒的領地上騰空而起,
翻湧著,咆哮著,朝一個方向傾瀉而去。
那條連接妖洞天和人間的通道,就在此地。
喜馬拉雅山腳下。
孔雀王朝北部重地,列城。
萬佛鎖天關。
這是一道橫亘在山谷之中的巨大防線,背後就是孔雀王朝的北部平原,
面前則是綿延無盡的雪山。
而就在山腳之下,一道漆黑的裂縫如同一隻豎起的眼睛,靜靜地懸浮在半空中。
裂縫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半山腰。
嘛咪嘛咪——
晦澀難懂的梵唱聲響徹整片雪域。
近萬名僧人盤膝坐在雪地上,身下的積雪早已被體溫融化,露出下面黑色的岩石。
他們穿著不同顏色的僧袍,來自不同的宗派,有著不同的傳承。
但此刻,他們坐在一起,念著同樣的經文。
在他們身後,是孔雀王朝的十五萬國防軍的駐地。
再往後,是萬佛秘府鎮守的鎖天關——那是一道由歷代高僧加持過的法陣屏障,
也是孔雀王朝北部最後一道防線。
自從那個「六個月約戰」的消息傳遍各國之後,
所有擁有裂縫的國家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緊張之中。
最強的屏障,最強的人手,全調到了最前線。
大雪紛飛。
裂縫開始顫抖。
先是輕微的震動,然後越來越劇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裂縫的另一頭瘋狂撞擊。
黑色的氣體從裂縫深處湧出來,
濃稠如墨,幾乎凝成實質的妖氣。
天空開始變暗。
雪花還是白的,但落下來的時候,被那妖氣一浸,就變成了灰色。
盤膝坐在最前方的老僧人睜開了眼。
他披著一件暗金色的袈裟,花白的眉毛垂到臉頰兩側,
面容枯瘦,但一雙眼睛裡像是藏著兩盞燈。
他緩緩站起身。
身後的萬餘僧人齊刷刷地睜開了眼,無聲地站了起來。
他們就那樣站著,看著那道越來越大的裂縫,聽著裂縫那邊越來越近的嘶鳴聲。
老僧人轉過頭,看了身後的同袍們一眼。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
他只是笑了笑。
然後轉回頭,面對著那道裂縫,深深吸了一口氣。
吱——
第一隻鼠妖從裂縫裡探出了頭。
渾身灰黑色的皮毛,頭比人的腦袋還大一圈,嘴裡滿是交錯的尖牙。
它睜著猩紅的眼睛,涎水滴落在雪地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老僧人看著那隻鼠妖,花白的鬍鬚在風雪中劇烈顫抖。
他伸出枯瘦的手,將袈裟從肩上解下,扔在腳邊的雪地上。
然後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前,對準了那道裂縫。
「諸位。」
他的聲音沙啞,卻用靈力送到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殉道,就在今日。」
老僧人抬起頭,雪花落在他深陷的眼窩裡。
「讓妖族記住——佛門有金剛,護得世間安寧。」
他頓了一下,聲音忽然放輕了。
「老衲……先死。」
言畢。
自斷心脈。
他乃十二境巔峰當世佛,未等妖族大軍盡數湧出裂縫,已然自斷心脈,燃盡畢生靈力。
身軀巍然不倒,立在風雪之中,宛如一尊亘古不動的金剛。
靈力從他的頭頂湧出,如同噴薄的泉水,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片雪域。
「那是……禪宗的尊者。」
有僧人低聲念了一句,眼眶泛紅,但腰杆挺得筆直。
沒有人來得及悲傷。
因為裂縫在這一刻徹底崩開了。
吱吱吱吱吱——
數不清的鼠妖如同黑色的洪水,從裂縫裡傾瀉而出,
擠滿了整個山谷,爬滿了兩側的岩壁,朝這片人間湧來。
萬餘僧人瞬間動了起來。
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
七千名僧人站成外圈,三千名僧人站在內圈,將那位剛剛坐化的老僧人的遺體圍在正中。
靈力從每一個人體內湧出,匯聚到那位尊者坐化的位置。
他的肉身緩緩消散。
每一寸皮膚,每一塊骨骼,每一滴血液,都化作了純粹的金色的光。
那顆光凝聚成一顆舍利,拳頭大小,懸浮在半空中,散發出讓人目眩神迷的神光。
然後,金色的光猛地擴散開來。
一尊巨大的佛陀虛影從光芒中凝聚成形,高逾百丈,盤膝而坐,面容與那位老僧人一般無二。
萬餘名武僧同時用力,靈力如絲線般連接到那尊金剛巨佛之上。
大陣,成。
梵音萬佛寂滅陣。
佛光普照,威勢震天。
而在佛光照耀的最前方,第一批鼠妖已經衝到了跟前。
轟!
它們不懂疼痛,只是一波接一波地瘋狂撞擊大陣,隨即被碾成碎末。
百萬具鼠族的屍骸層層堆積,鼠群這才堪堪頓步。
空氣中瀰漫著同類的血腥氣,它們嗅著,莫名地興奮起來,卻又死死克制住。
大陣之中,僧人肅穆無悲,原本黯淡的陣法光色,又悄悄亮了幾分。
「嘁,人類啊,真是討厭。」
一道直刺靈魂的聲音響起。鼠王走了出來。
十四境的妖王威壓只稍稍一放,那金色佛陀的虛影便搖晃不已,幾欲潰散。
「哼,可笑。」
鼠王不屑地撇了撇嘴,目光越過佛陀,投向大陣後方,
再後方——連綿數十里的軍陣,雄偉的關口。
它沒再說話,笑聲卻愈發詭異。
「嘻嘻嘻嘻……」
「嘛咪嘛咪。」
佛門的音波與它的詭笑交織在一起,讓它更加煩躁。
「去死,討厭的人類!」
鼠王猛然現出真身——小山一般碩大的巨鼠,兩根門牙寒光閃爍,對著金色佛陀虛影狠狠咬下。
鏘!
金鐵交鳴,佛陀虛影幾乎當場潰散。僧人拼命支撐著大陣。
「扛吧,你們最多能扛多少下呢?嘻嘻嘻。」鼠王饒有興致地舔了舔牙。
「今日——成佛。」
「今日——為佛。」
接二連三的呼號響起。一個個僧人燃燒自己的生命,
從外圍開始,一層接著一層。巨大的佛陀虛影染上了血色,氣息飆升。
鼠王動作一僵,鬍鬚不再顫動,表情凝重地盯著那氣息已與自己極其接近的佛陀。
僧人仍在死去。
「佛。」
最後一位佛門尊者立在原地。他穿著破爛的袈裟,滿臉悲苦之相。
大佛的面容不斷變換,萬千僧眾的臉在佛容上輪轉明滅。
「佛說——入此地者,墜入阿鼻地獄!」
苦行僧渾身綻放光芒,死死盯著鼠王與它的族群。
燃燒了萬餘高階武僧性命的大佛,力量直逼十四境巔峰。
佛目怒睜,一雙大掌橫推而出。
啊——!!!
鼠王只接下這一招,當場嘔出鮮血。百萬餘鼠妖被佛光生生磨滅,
餘下所有妖族震驚地望著那尊大佛——他的身形已超越雪山。
轟!
大掌直直折斷兩座山峰,巨大的震動波從這裡席捲而出,直至方圓數萬里。
大佛開始消散。那名苦行僧也隨之化作光點。
「可惡……」
鼠王這才縮大身形,一臉忌憚地望著方才大佛所在之處。
它渾身傷痕累累,猩紅的鼠眼警惕地掃向後方,生怕還有別的後手。
「進攻!進攻!」
它一邊後退,一邊厲聲下令。無數鼠妖紅著眼睛,瘋狂沖向孔雀國防軍的方陣。
「它們殺了真佛!該我們了!護住我們的國家!」
一聲怒吼炸開。訓練有素的大軍與鼠族混戰在一起。
這一次,倒沒有驚天地泣鬼神的異象。鼠王鬆了口氣,不再貿然出手,只是冷眼注視著戰場。
孔雀國的武道高手、節令使,在戰場上大展神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