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隔著一個屏幕,你怎麼看出來的?
付玄真這句話,砸在陳昭心口。他整個人僵住了,
不可思議地抬頭望向屏幕。
「餵……」
謝晚清在旁邊輕輕戳了戳他的胳膊,這才把他從愣怔中拽了回來。
陳昭連忙正了正神色,聲音裡帶著幾分坦然:
「僥倖,全是僥倖。報告付總,陳昭會議遲到,甘願領罰。」
「好一個僥倖啊……」付玄真嘆息一聲,語氣里滿是讚賞。
「十八歲入九境,二十歲又該走到哪一步?」
片刻沉默後,那雙眼睛重新落在陳昭身上,淡淡道:
「無妨。你剛執行完S級任務,一路奔波辛苦。伍子胥那邊也明確表態,願為華夏出力。這一趟,你當記首功。」
「不敢。」陳昭微微欠身,姿態謙遜,
「呵呵,好啊。」付玄真話鋒一轉,
「黃守和,那就把功勞記在湘省黑冰台上。江南省的配合也值得肯定,一併記上。」
「是。」黃守和沉穩的聲音從他身旁傳來,乾脆利落。
付玄真隨手從桌上抽出一疊報告,翻了翻,忽然又開了口:
「你小子那份行動報告,不是自己寫的吧?」
陳昭心頭一跳:「啊?應……應該是我寫的吧。」
他一邊含糊應答,一邊偷偷把目光投嚮慕方書。
對方攤了攤手,示意一切正常。
陳昭這才稍稍放下心來,吐出一口濁氣,腰杆挺直了幾分:
「是的,這份行動報告確實出自我的手。」
「哼,行了行了,別吹了。」付玄真輕哼一聲,倒也沒有繼續追究,
「沒事就坐下吧。」
「那個……我還有一件事。」陳昭瞥見身旁胡一海瘋狂眨動的眼睛,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重新望向屏幕,斟酌著措辭,
「可能有些前輩確實要事在身,沒能及時參會。
就連我自己,要是再晚一會兒下飛機,估計也……總之,主要是想讓付總多注意身體,別太操勞。」
他看著付玄真逐漸沉默下來的面容,連忙改了口。
等了許久,那頭遲遲沒有回應。
陳昭眼珠飛快轉動,餘光掃過大屏幕上的幾個分會場——
安天洋、嬴東,似乎都準備替他打圓場。就在這當口,付玄真忽然笑了。
「呵呵,好吧。你替他們求情,那就算了,給那幾個兔崽子留點臉面。」
話音一頓,語氣驟然轉冷:「但是——涉及的幾個省整頓一年。好了,開會吧。」
通話被單方面切斷。
「呼——」陳昭長出一口氣,坐回椅子裡。
旁邊的胡一海湊過來:
「多謝陳總。我……不說了,以後您看我的行動就行。」
「沒事,你挺講義氣的。」陳昭搖搖頭,倒是對這個人多了幾分欣賞。
屏幕上傳來紙張翻動的沙沙聲。付玄真和黃守和幾乎是同步翻閱起資料,
不僅如此,陳昭注意到各個分會場也都開始了同樣的動作——
更離譜的是,他轉頭看向寒牢基地的畫面。
嬴東同樣在翻動文件,可他臉上的光亮……好傢夥。
陳昭眨了眨眼,環顧四周,發現身邊幾人也各自低頭專心看起了資料。
為了顯得合群,他默默翻開面前文件夾的第一頁。
《人妖之戰已經爆發》
陳昭無聲念出標題,瞳孔驟然收縮。他連忙往後翻了幾頁,
還沒來得及看清具體內容,付玄真的聲音便再度響起。
「五個小時前,妖族出動重兵,進攻了孔雀王朝北部防線——列城。那裡距離我國邊境,間隔不到七十里。」
真的……打起來了。
陳昭不自覺地坐直身體,耳朵豎了起來。
「和幾個月前那場東京之戰不同,這一次是全面進攻的號角。
妖族已經等不及了。孔雀王朝把最大的殺器之一擺在了最前線,
效果也確實不錯——打怕了妖王。接連幾次進攻,強度都不算太大。」
付玄真的語速不快,每個字卻沉甸甸地砸下來,
「境界超過九境的僧人,他們一擺就是近萬人。不到兩個小時,死傷殆盡。這裡有現場視頻,都認真看看。」
話音剛落,屏幕上出現了一片雪域高山的景象。
牛犢般碩大的灰鼠密密麻麻鋪滿了山谷,如潮水般湧向一座金色大佛。
金佛環伺四周,萬千僧侶層層盤膝而坐,神色寂然,甘願以身殉道。
他們燃燒自己的生命力,只為了揮出那驚天動地的一掌——金光與鼠潮相撞,
畫面最後定格在鼠族軍隊擊潰孔雀國防軍、
在雪原上紮起大營的慘烈場景上。鼠族的旗幟獵獵作響。
視頻結束,會議室里久久沒有人出聲。很多人都陷在沉思里,包括陳昭。
他腦海中反覆回放著那尊大佛,那頭鼠潮深處的妖王。
那橫推天地的一掌,自己究竟能不能擋得住?
哦,不對。
陳昭輕輕晃了晃腦袋,覺得自己大概是喝多了。
九境和那種層次之間,隔著不知道多少道天塹。
「都看清楚了吧。」付玄真的聲音把所有人拉回現實,
「七大妖族——不,現在是八大妖族了。它們必定會分頭行動。
眼下尚不知進攻我國的究竟是哪幾個部族,但任何人都不能存半分僥倖。
往大了說,這不是一場戰爭——是人族的存亡之劫。
殷郊太子主動離世,本身已是最沉重的預告:
他感知到了那場劫難,一場人族哪怕打光也未必能擋住的劫難。
所以他選擇反哺世界,把自己還給了天地。
只為人族,還能多活一口氣。
這場戰鬥,我們不會贏得很漂亮,但是輸……」
他停頓了很久,目光像鐵釘一樣釘進每一個分會場。
「或許我會死。或許你們所有人,都會死。
屍骨未必能還鄉,
但我接到的命令,只有一條——
把戰場,擋在國境線之外。
那一天不會太遠了。世界沒給我們留時間。
相反,世界給了最後通牒:
『人族,是否願意用大部分同類的血,來換取繼續踏在這片土地上的資格?』
這是屈辱。但我們連憤怒的時間都沒有。」
付玄真猛地一拍桌子,碎了一角。
「笑話。
人族的命,從來只握在自己手裡。
黑冰台是國家最鋒利的匕首——
我付玄真就算折在這裡,這把匕首,也不能是木頭做的花架子!」
會場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不自覺地低下了頭,陷入各自的沉思。
屏幕上各個分會場的畫面像是突然卡了殼,連呼吸聲都變得小心翼翼。
兩個大區遲到的負責人剛剛溜回來,此刻滿臉愧疚。
「等待後續通知吧。」付玄真的語氣漸漸平緩下來,
「該上前線的上前線,該訓練的繼續訓練。護我山河。散會。」
咔嗒。滋——
屏幕一下子黑了。
會議室里依然安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陳昭坐在主位上,腦子裡還反覆迴響著付玄真那番激昂的講話。他緩緩合上面前的文件夾,手指在封皮上停留了幾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