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說話?覺得丟人了?」
陳昭低頭看著躺在地上的鄭野。對方一言不發,
甚至乾脆閉上了眼睛,臉上的血痕還沒幹,嘴角微微抿著,打定主意不再開口。
陳昭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緩緩站起身,隨手接過身後慕方書遞過來的濕紙巾。
他不緊不慢地擦了擦手,兩遍才幹淨。然後他扭頭看著會議室里黑壓壓的一千多人開口道。
「散會。」
此話一出,剛剛還像雕塑一樣的人群瞬間活了。
一千多人齊刷刷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的聲音密集而乾脆。
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多看一眼,所有人井然有序地朝門口移動,
腳步又快又輕,不到兩分鐘,偌大的會議室就空了。
「陳總,老鄭他……也是一時糊塗。」
周海平走了過來。
他剛毅的臉上掛著幾分猶豫,目光掃過地上傷痕累累的鄭野,
終究還是開了口。語氣裡帶著一絲試探。
陳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還坐在原位的胡一海、孟河、沈固三人,點了點頭,露出和善的笑意。
「放心吧,我知道怎麼做的。今天謝謝了。」
他是真心道謝。
一看會議室剛才那個局面——沒有一個人跟著鄭野起身——他就知道,一定是這四位提前打過了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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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他其實也不是很在意有沒有人跟著唱反調。但人家賣了面子,他得接著。
想到這,陳昭臉上的笑意濃了些。
「無妨,陳總,都是給國家辦事。那我們就先退下了。」
周海平見他沒有追究的意思,暗暗鬆了口氣,但還是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複雜。
「慢走,訓練的事,還得你多抓一抓。」
「放心,陳總。」
四位高層轉身離開,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漸漸遠去。
會議室頓時安靜下來,空空蕩蕩的。除了陳昭身後站著的謝晚清,
就只剩下慕方書還沒走。
「現在人走了,沒人看你笑話了,前輩。」
陳昭轉過頭,鎖龍鏈還纏在鄭野身上。
但他伸手一收,鏈子唰地縮回手腕上,乾脆利落。
他絲毫不擔心鄭野會突然發起進攻——
果然,鄭野沒有動。
他慢慢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又低頭整理被扯亂的衣服。
最後他輕輕哼了一聲,聲音沙啞。
「你以為我們這些從最底層爬出來的人,會在乎臉面嗎?」
話音剛落,他的臉色卻變了變。那是一種很複雜的表情,有不服,有感慨。
他看著陳昭,張了張嘴,最後只是硬邦邦地甩出一句。
「怎麼樣,要把我調走還是告狀,我一併受了。大不了就是一死。」
話說得豪邁,嗓門也挺大。
但陳昭還是看到他那拇指在微微發抖。
陳昭和謝晚清對視一眼,兩人嘴角都勾了勾。
「為什麼?」陳昭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
「你沒有那種讓我收起鎖龍鏈再跟你打一場的想法?」
「你什麼眼神?」
他看著鄭野斜過來的眼睛,挑了挑眉,拳頭舉了一下。
鄭野盯著那隻拳頭,沉默了兩秒,然後悶聲道:
「我又不傻。一頓打不夠還兩頓打?什麼都能重來嗎?
這個世界不就是這樣,硬實力不夠,我哪有臉把這怪在裝備身上。」
他的臉上倒是坦然得很,仿佛剛才不是挨了一頓打。
「你是前輩,按理說我該尊敬你。」
陳昭往前走了兩步,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地板上的裂縫。
他有些頭疼地看了兩眼,回頭繼續看著鄭野。
「但是你數次想跟我作對。拜託大哥,咱別玩江湖人那一套行嗎?你這點形勢看不懂啊。」
陳昭單手叉著腰,滿臉無奈地看著一言不發的鄭野。
鄭野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不滿地嚷嚷起來。
「可是……你就是空降的領導。我們幾個在這爭了這麼多年了,誰會高興?」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委屈,直來直去。
「你覺得我會爭?」
陳昭把手指頭指向自己,滿臉疑惑。甚至感覺自己好像受到了某種侮辱。
「那不然呢?別跟我說什麼對升官不感興趣,你已經到這個位置了。」
「呵呵呵呵——」
陳昭笑了。是真的被逗樂了。
他轉過身,啪啪拍了兩下巴掌,聲音在空曠的會議室里迴蕩。
一邊的謝晚清也不急了,拉開椅子坐下來,打開電腦開始處理自己的事情。
「我才十八歲。再過四個月才十九歲。」
陳昭索性一屁股坐在桌子上,伸手抓了抓自己的白髮,抓得有些凌亂。
「你認為我的夢想會是爭權奪利?未免太可笑了。」
他忽然皺起了眉頭。
「我現在應該是努力提升實力,一直到這個世界的頂峰。
讓全世界練武的人聽到陳昭這個名字,都會豎起拇指說一聲——陳昭牛逼。」
他一字一頓,帶著不加掩飾的坦蕩。
「而不是跟你們一樣,爭了十幾年,境界漲了不到一境。那我寧願退隱。」
鄭野徹底沉默了。
他辛辛苦苦盯了半輩子的位置,在這個年輕人眼裡居然如此不值錢。這種落差比剛才那頓打還難受。
沒等他開口,陳昭繼續說道。他望著天花板,手撐在桌面上,聲音放輕了一些。
「戰爭馬上就開始了。如果這個位置能讓它停下,那我沒什麼好說的,給誰都行。」
他頓了一下,收回目光看向鄭野。
「別丟人了。你那江湖氣概呢?」
鄭野還是不說話,站在一旁,低著頭。他的肩膀塌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煙從口袋裡摸出來,又塞回去,最後夾在指間沒有點。
「嘖,無趣。」
陳昭撇了撇嘴。他沒想到鄭野這會兒又開始裝啞巴了。
「想要報復儘管來吧,我等著。走了,晚清。」
他從桌子上跳下來,拍了拍褲腿,轉身就往外走。
「好,來了。」
謝晚清合上電腦,蹦蹦跳跳地跑到陳昭身邊,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
幾天沒見了,她的想念在這會兒才真正露出來,眉眼彎彎的。
兩人邁步朝外走,慕方書安靜地跟在後面。
但是一道聲音,讓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一下。
「想不到……是這個結局。」
鄭野的低沉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鄭野怎麼變成一心貪圖官位的人了。」
陳昭和謝晚清停下腳步。
他微微轉身,會議室頂燈的光正好打在他頭頂上,在白髮上鍍了一層冷白的光。
他看見鄭野終於把那根煙點上了,火光照亮他臉上還沒擦乾淨的血痕。
煙霧升起來,模糊了他的表情。
「媽的,我也是有血性的。」
鄭野狠狠吸了一口煙,聲音忽然大了。
「陳總,我請求去前線的第一支隊伍給我帶。你說的對,這破辦公室,老子呆夠了。」
他隨手抹掉臉上血漬,咬著煙,眉眼間褪去執拗,透出久未顯露的豪邁血性。
陳昭眼角彎了一下,嘴上卻不饒人。
「去去去,讓你去前線,到時候爬我頭上去了不得收拾我啊?到時候再說吧。」
他擺了擺手,帶著謝晚清跨出了會議室的大門。
最後一句話從走廊里飄回來。
「去醫務室收拾收拾。這件事不會傳出去的。」
腳步聲漸漸遠了。
鄭野站在原地,手裡的煙燒了一截,
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眼睛裡的敵意幾乎消失乾淨了。
他看著門口那道早已消失的背影,好像看到了一團氣。
很亮,很熱,不回頭。
非常眼熟。
直到走廊里徹底沒了聲音,他才反應過來那是什麼。
「十七八歲少年人的朝氣……年少意氣。我好像以前也有啊,哈哈哈哈。」
他笑出了聲,聲音在空曠的會議室里來回彈了幾下,然後慢慢消散。
鄭野彎腰撿起自己的外套,拍了拍灰,搭在肩上。
他關了燈,會議室陷入黑暗。他一步一步,慢慢朝著醫務室走去。
煙還叼在嘴裡,火星一明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