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藏地,黑河
薩普神山腳下,一處駐地里。
天還沒完全亮。
楊彥從帳篷里出來,穿著一件黑短衫,露出結實的手臂和肩膀。
零下二十多度的風颳過來,他像沒感覺似的,身上還隱隱冒著熱氣。
「彥哥又去山上練槍啊?」
「早上好彥哥。」
聽著問候的話,楊彥朝他們擺擺手,笑了一下,沒多說話,徑直往山上走。
腳下的雪被踩得咯吱響。他走得快,海拔慢慢從四千七升到五千多,
呼吸依舊平穩。風越來越大,他把衣領往下拽了拽,反而覺得涼快。
到了那塊熟悉的平坦地帶,他停下來。
幾堆瑪尼石立在崖邊,是他這些天一塊一塊壘起來的。
最老的那堆已經有些歪了,被風雪吹的。楊彥蹲下身,先把它扶正,重新碼了碼。
然後他雙手合十,面向神山。
這是他這些天在藏地養成的習慣。每天上來練槍之前,先祈禱。
他以前不信這些,但在這地方待段時間,看著那些磕長頭的人,
聽當地人說,經幡在風裡飄了一年又一年,他覺得也許真有那麼點說不清的東西。
「願我的朋友……事事如願,歲歲安瀾。」
他說得很輕,風把聲音吹散了,但經幡的聲音更響,像在回應他。
楊彥睜開眼,又撿起一塊白石。他挑了塊形狀規整的,握在手裡冰涼。
把它安放在昨天剛壘的那堆瑪尼堆最頂端。
穩穩的,沒晃。
他彎起嘴角,掏出手機,對著瑪尼堆和遠處的雪山拍了一張。
照片裡白石安靜地立著,背景是灰藍色的天際線和連綿的白色山脊。
【彥:今天給你們祈禱的,挺順利,念著點你爹的好,阿昭。】
他盯著屏幕看了兩秒,這個點陳昭肯定在睡覺。正準備收起手機——
「叮!」
楊彥愣了愣,拿起來一看。
【陳昭:知道了知道了,懂事啊大兒子。】
他忍不住笑了,低聲罵了句:「去你的。」然後打字。
【什麼情況,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這個點能看到陳大爺起床?】
陳昭回得很快。
【我他喵的,熬穿了。不跟你說了,下線。】
楊彥看著屏幕搖了搖頭。果然。
這傢伙懶散慣了,要不是真熬到天亮,這個點根本不可能回消息。
但他心情反而好了起來,把剛才那張照片發到幾人的群里,然後收起了手機。
他從衣兜里掏出一疊風馬紙,五彩的,方方正正。
揚起手,紙片從掌心飛出去。風很大,一下子就把它們卷上了天。
五彩的紙片掠過經幡,掠過崖石,打著旋往山谷里落。
楊彥看著它們飄遠,重新雙手合十。
這次念的不一樣了。
「保佑我……多殺幾隻異獸。」
聲音被風吞掉,但語氣很認真,不像在求神,更像是在跟自己說。
他轉過身,拿起虎頭槍。
槍尖雪亮,在雪地里泛著冷光。
楊彥手腕一轉,槍尖劃出一道弧線,帶動周圍的氣流。
他持槍旋身,步伐快穩不亂,虎頭槍破風而出,直刺、橫掃、回挑,
槍風卷得碎雪漫天翻飛,招招剛猛沉勁,卻始終避開崖邊瑪尼堆,半分不擾。
風雪裡,他像一隻人形凶獸,攪動著漫天的雪花。
「彥哥!彥哥!」
聲音從半山腰傳來,越來越近。耿烈跑上來,
這個憨厚的漢子臉被凍得通紅,但眼睛裡全是興奮。
楊彥收槍站定,身上冒著一層熱氣,看著他問:
「怎麼了?」
「部隊要開拔了,咱們估計得去裂縫群了。」
耿烈快速說道,咽了口唾沫,又補了一句,「
也不知道,我能殺幾隻異獸。」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有害怕,反而躍躍欲試。
楊彥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到時候,跟緊我,別傻傻的沖。」
「放心吧哥,打不過我會躲的,我可是風系。」
耿烈挑著眉,沒太當回事,咧嘴笑。
楊彥沒再多說什麼。
他轉過身,看著那幾堆瑪尼堆。石頭上已經覆了一層薄雪,
他蹲下來,從衣服內兜里掏出一張照片。
照片不大,上面是五個人,四張青澀的臉,擠在一起笑。
楊彥把照片立在石塊旁,又撿了幾塊白石夾住,固定好。
「彥哥,你這是?」耿烈湊過來,好奇地歪頭看。
「我還有呢。」
楊彥說道,語氣很淡,
「上戰場,帶著人怎麼打。讓他們在這裡,幫我看著這神山吧。神山裡的怨靈,也得懼怕著我兄弟的名號。」
他頓了頓,用手輕輕拂過照片表面,把上面沾的一點雪沫擦掉。
「走吧,我們出發。」
他站起來,沒再回頭。
耿烈跟在後面,兩人一前一後往山下走。風雪裡傳來耿烈的聲音。
「那彥哥,你說犧牲了算不算英雄啊?」
「問這幹什麼?放心,就是我死,你都不會死的。」
楊彥懶洋洋地回了一句。
耿烈笑了笑,摸著腦袋:
「俺也想體會一下,那種被好多人認識的感覺,說我耿氏是英雄。
但是彥哥你可不能死,你是天才,以後能變得很強很強的,殺很多很多妖族。」
楊彥忽然停下腳步。
耿烈沒注意,多走了一段,又趕緊折回來:
「誒?咋了彥哥,咋不走了?」
楊彥看著他,這個比自己高半頭的漢子,站在那裡像一堵牆,
但碎碎念的樣子還像個小孩。他心裡一暖,伸手推了推耿烈的腦袋。
「你真是呆子啊,誰都不能死,好好活著。」
耿烈嘿嘿笑,也不躲。
「走吧,等會兒遲到了。想出名以後我讓阿昭帶你晃幾圈。」
「嘿嘿,那算了,我就跟著彥哥。」
兩人的身影越來越小,被風雪慢慢吞掉。
山巔上,那張照片立在瑪尼堆旁。雪落下來,蓋住了上面清晰的笑臉,一點一點,變得模糊。
——
聖光國,中央教堂。
江朔站在教堂中央,燈光落在他肩膀上。
馮關穿著一身黑色大衣,清點完人數後,走過來壓低聲音說:
「朔哥,人都在這裡,全是精銳。突襲羅馬首都,完全夠用了。」
江朔點了點頭。
教堂內立著近千精銳,個個面容帶著歷經生死的凶煞,周身戾氣內斂。
這些人是他從世界各地挖來的、救出來的、自己國內帶出來的精銳。
每一個都背著自己的故事。
江朔沉默了片刻,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穩,教堂的穹頂把聲音傳得很遠。
「兄弟們能夠跟著我,是我的福分。我江朔記得各位的恩情。」
他朝著教堂內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
「江老大,你就說吧怎麼幹!」
「奇襲羅馬首都……嘻嘻嘻,好刺激的計劃。」
「我們可是世界第一的惡人組織!」
教堂里一下子沸騰起來。
每一張臉上都帶著兇惡的表情,但此刻,江朔從那些眼睛裡看到的是信任。
是那種不需要多說什麼、願意跟著你去死的信任。
他心頭滾燙,聲音沉啞:
「這一趟註定要死很多人。兄弟們不願意去的,我決不強求,我們依舊是兄弟!」
教堂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沒有一個人動。所有目光都看向江朔,蘇景和馮關也立在一邊。
江朔深吸一口氣,不再多說。
「好。阿川他們呢?目前到哪裡了?」
他轉頭看向蘇景。
蘇景抬手腕看了一眼手錶,金絲眼鏡閃過冷光,語氣平淡:
「他們已經潛入進去了,三個小時前。」
「好。」江朔舉起手,臉上掛起了笑,手指勾了勾,
「兄弟們,讓『彼岸』這個稱號,刻在羅馬的教科書里吧。
干!讓他們知道知道,什麼是世界第一惡人組織!」
身前的惡徒們爆發出海嘯般的歡呼。
江朔笑容一收,隨手劃開了空間。龐大的黑色靈力湧出來,包裹住在場所有人。
一瞬間,上千暴徒連同裂縫一起,從教堂里消失不見。
只余彩色玻璃窗上的光影,安靜地落在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