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放。」
謝晚清的聲音透著一種沉靜。
她的目光始終盯在屏幕上，眉間微微皺著。
「是。」
何深穩穩按下回放鍵，沒有絲毫猶豫。
畫面退回了幾秒前，又一次播放起來。
就這樣一遍、兩遍、三遍——同樣的片段在會議室的屏幕上循環往復，
每一次定格都像是要把每一幀畫面拆解成碎屑，再重新拼合。
房間裡的其他人也漸漸坐直了身體。有人皺著眉，有人眼神閃爍，
那些遲疑的、不可置信的表情，傳染似的，一個接一個掛上他們的臉。
唯獨一個人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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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昭不知什麼時候又從外套口袋裡摸出了一包瓜子。
塑料包裝窸窸窣窣地響了幾下，他捏開封口，拈出一顆，送進嘴裡。
「咔嚓。」
清脆的一聲，在安靜到近乎凝滯的會議室內格外刺耳。
謝晚清的頭微微偏過來，目光還沒完全轉過去。
「咳咳。」
陳昭動作極快，瓜子袋往桌下一塞，雙手規矩地放好，
臉上剎那間切換出一副「我也震驚到不行」的表情——嘴巴微張，
視線重新對準屏幕，嘴裡還煞有介事地念叨了一句：
「我去，原來是這樣。」
停頓兩秒，他又偷偷瞄了一眼周圍人的反應，
發現沒人注意到他剛才的小動作，才鬆了口氣，
腰背挺得更直了些，一本正經地點點頭。
心裡暗道。
嗯，這屏幕可真屏幕啊。
謝晚清沒有真跟他計較。她收回目光，語氣平穩：
「把烏爾斯那個畫面放大，速度放慢。」
何深應聲操作。屏幕上的廢墟畫面迅速被框選、拉近，像素格一點點放大，
那名躺在亂石間的老者身影逐漸清晰。灰白的頭髮沾著塵土，
側臉滿是血跡，雙目緊閉，看上去像是受了極重的傷。
「阿昭，你看看有什麼不同的。」
嗯？
陳昭聞言一愣，他眨眨眼，下意識地眯起眼睛，認認真真看向屏幕。
還真有問題？
廢墟、血跡、昏迷的老人……怎麼看怎麼像是真的。
那血跡的分布、甚至臉上那抹蒼白。
身旁幾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讓他後背一陣發毛，連坐著的椅子都好像突然變得扎人了。
不會吧？他們全都看出來了？
陳昭的目光在會議室里掃了一圈。沒敢確定他們都看出來了。
可是……鄭野這大老粗也看出來了？
陳昭的目光定在鄭野身上，漸漸帶上了審視。
好傢夥，終於逮到你了。
啪。
他忽然一拍手，聲音清脆，把旁邊幾個人嚇了一跳。
陳昭目光堅定，直視鄭野，語氣鄭重其事：
「那個，鄭副台長，你說說有什麼問題。」
鄭野渾身一僵，他左右看了看，確認會議室里沒有第二個叫鄭野的人，
才苦著臉，五官擠到一塊兒
「陳總，你不能自己沒看出來就折磨我老鄭啊。」
他委屈巴巴道。
「咳咳，瞎說什麼呢。」陳昭假意咳嗽了一下，目光飛速從其他人臉上一掃而過——
又轉回來盯著鄭野，「快說，這是任務。」
「能有什麼問題……」鄭野嘟囔了一句，知道躲不過了，這才不情不願地認真看向屏幕。
他皺眉看了幾秒，隨口說了一句：
「總不能是假受傷吧。」
假受傷？打假賽？
一道靈光如同閃電，劈開了陳昭腦海里的混沌。
他猛地坐直了身體，那些剛才無意間捕捉到的畫面碎片——
老人雖然昏迷卻異常平穩的呼吸頻率，血跡像塗上去的一樣，
——全部在腦海中重新浮現，串聯成線。
不是沒受傷。是傷了，但很輕。
「我去，這老頭是間諜？打假賽？」
陳昭臉色一下子變了，忍不住脫口而出，語氣裡帶著震驚。
他連忙轉頭看向謝晚清，想得到一個答案。
謝晚清的眉梢輕輕揚了一下，嘴角一彎。
「不錯。」
她的聲音如同真的為這件事定了性，
眾人不自覺地前傾了身體，握緊了手中的筆。
「方書，馬上記錄。」謝晚清的語速快了起來。
「就說湘省黑冰台新發現，羅馬帝國四長老疑似和江朔師兄合作，一會發給情報部門。」
慕方書早已翻開筆記本，筆尖飛快地在紙面上移動。
「師兄那個詞別記。」
謝晚清又補了一句。
「了解，嫂子。」慕方書頭也沒抬，筆尖頓了一下，接著寫。
你還真是嚴謹呢，陳昭眼皮跳了跳。
他張了張嘴，終究還是沒說什麼，安靜地靠回椅子。
謝晚清嘴角彎了彎，眼睛深處隱隱流淌著淡粉色的光芒——
解析模式。
她微垂眼瞼，視線仿佛穿透了屏幕上的畫面，
直抵那些隱藏在表象之下的邏輯脈絡。
「根據各地情報來看，兩人幾乎沒有任何交集。」
她的聲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拋開暗處的不說，我不認為這個七十多歲的老爺爺會是他埋下的暗子。」
她頓了頓，站起身，緩步走到會議室前方的白板旁，
拿起一支記號筆，在空白的板面上寫下了兩個名字。
「那就很有意思了。」她轉過身，背靠著白板，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師兄的理想很清晰，但烏爾斯的理想絕對不可能跟他相同。共同的理想這條路，不通。」
陳昭聽著，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能夠讓兩個陌生人走到一起的原因——」
謝晚清豎起兩根手指，
「共同的利益，或者共同的敵人。」
她轉過身，在白板上分別寫下「利益」和「敵人」兩個詞，又在它們之間畫了一個等號。
「這就很清楚了。」她繼續往下推演，語調平穩帶著一股力量。
「從他抓走提比略來看，江朔的利益來源已經找到了。
而烏爾斯——作為一個大國的高層，在國家大事面前，
什麼理由能讓他冒著這麼大的風險，假出力、
打假賽，甚至可能在局勢中形成二打一的局面？」
她轉過身，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個面容冷硬的男人和兩位羅馬長老身上，來回掃視。
「一定是提比略嚴重威脅到了他。」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在跟上她的思路。
謝晚清眼裡的粉色光芒漸漸散去，可她的雙眼卻越來越亮。
那條接近真相的脈絡，被她一層一層撥開灰塵。
「電腦給我。」她伸出手，
「馬上調集情報庫，分析羅馬國近來他們麾下派系的衝突。」
「是！」慕方書快步走過去，將早已準備好的筆記本電腦遞到她手中。
謝晚清接過電腦，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
一串串指令跳入系統，大屏幕上的畫面也隨之切換——
一條條情報條目如瀑布般滾過，最終被她精準地截取、放大
整個會議室的氣場徹底被她掌控。
但沒有一個人覺得奇怪。
畢竟……
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主位上那個比他們還認真的身影——
陳昭正襟危坐，雙手交叉擱在桌上，下巴微抬，表情專注,
偶爾他的嘴角會不自覺地抽動一下.
看到他這副模樣，幾個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笑了笑，搖了搖頭，隨即收回目光，
繼續認真地聽謝晚清的分析。
「烏爾斯麾下掌控著羅馬帝國情報部、商業部，外加那座鬥獸場。」
謝晚清嘴裡念叨著，手指不停，將對應的資料投到屏幕上，
「提比略麾下則掌控著羅馬最大的諜報組織——十字會。」
她微微側過頭，目光在屏幕上快速掃過，忽然一頓。
「黨爭。」她輕輕念出這兩個字，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看看這個。」
大屏幕上彈出幾條新聞標題——
【羅馬情報部副部長巨額貪污】
【十字會不滿引發暴亂】
【情報部大量人員調整】
「各位。」謝晚清轉過身，面對著所有人，聲音裡帶著一種從容與自信，
「正確答案出來了。」
「幾十萬精銳外調，四大頂尖戰力兩個不在，外敵入侵——這是烏爾斯最好的機會。」
她頓了頓，目光微沉，
「同時，這也是送江朔成為十四境之下第一人的台階。雙方得利。」
話音落下，全場寂靜。
那種寂靜持續了整整三秒。
真髒啊……
陳昭感到一陣牙酸，咧了咧嘴，目光在屏幕上那兩個老頭之間來回掃視——
一個面相威嚴，一個慈眉善目。
兩張臉並排出現在同一幀畫面里，和諧得像是一對多年的老友。
誰能想到，笑容底下藏的是刀。
但是……
陳昭忽然想起剛才自己第一個猜出「假受傷」的事，臉上慢慢咧開笑容。
他坐直了身體，挺了挺胸膛，目光不自覺地往謝晚清那邊飄了一下。
嗯，我就說嘛。我有晚清一半聰明，開頭可是我看出來的。
他咧著嘴笑了笑，眼裡帶著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