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賽結束有一陣了。
武道會場內觀眾走得七七八八,只剩零星幾人在收拾坐席上的雜物。
頒獎台還在搭建,音響設備調試時發出的聲音。
卻壓根沒人往那邊看——都是年輕人,誰願意留下來聽領導講話。
陳昭也是這麼想的。
他壓了壓鴨舌帽的帽檐,側頭對身邊的謝晚清低聲道:
「走吧,沒啥看頭了,咱倆從後門溜。」
話音落下時,他的手已經自然地握住了她的。
入手微涼,謝晚清沒掙扎,任由他牽著往後門深處走去。
就在這時,身後一道聲音響起。
「陳昭。」
陳昭眼皮猛地一跳。
壞了。後門都走了,還有人堵?
他腦子轉了一圈——是哪個媒體的?還是組委會要抓他回去領獎?要不直接跑吧。
「謝了,兄弟。」
那聲音裡帶著笑意,那種發自心底的、坦蕩的笑意。
「下次我會繼續挑戰你的。」
嗯?
陳昭腳步一頓。這聲音……
他眼睛一亮,驀然轉過頭。
走廊燈光下,嬴錫雙臂抱胸,靠著牆壁站在那裡。
壯碩的身軀把整面牆都遮去大半,像一頭渾身腱子肉的棕熊。
他臉上帶著笑,乾乾淨淨的。
「沒事。」陳昭也笑了,
「看來你收穫很大,期待下次交手。」
他望著嬴錫那雙堅定的眼睛,那眼睛裡那負面情緒,那點疲憊和茫然。
像被幻境裡那一拳,乾脆利落地打散了。
「下一次……」
嬴錫低聲念叨著這三個字。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望向陳昭。
「下一次戰場上見吧。」
他的聲音在這空曠的走廊里傳出很遠,又折回來。
「我會像我哥一樣,用實力打出名聲。」
陳昭看了他很久,眼角一彎,點了點頭。
「好。戰場上見。」
---
夜晚的滬上,江風帶著水汽撲面而來。
兩人沿著江畔慢慢走著,遠處的燈倒映在水面上,
偶爾有夜跑的人從身邊經過。
陳昭雙手插兜,腳步輕鬆隨意。
謝晚清走在他右側,白裙被風吹起一角,比平時慢半拍。
「阿昭。」
「嗯?」
「你說……」她頓了頓,
「我們和妖族之間,真的一定得開戰嗎?」
陳昭愣了一下,扭頭看她。
江風把她的頭髮吹到臉側,她沒有去攏,
就那麼走著,目光落在江面上,像是那裡有她要找的答案。
「怎麼啦?」
「你怎麼也開始想這些問題了。」
他停下來,雙手扶過她的肩膀,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思索,還有一種他很少在她臉上見到的——迷茫。
他忍不住笑了。
越聰明的人,越容易把自己繞進圈子裡。
謝晚清沉默了一瞬,輕聲開口:「我只是覺得……那些擺在檯面上的理由,都不對。」
「貪念?資源?恐懼另一族形成碾壓?這些都不是真正的原因。」
她抬起眼,
「如果真的只是這些,戰爭早在老祖宗時代就打完了,或者根本不會打。
兩族想要的東西到底是什麼,這個世界一定沒有我們想的這麼簡單。」
「比如?」
「比如那個傳說中的妖族洞天。」
陳昭聽到這幾個字,眉心跳了一下。
謝晚清的聲音放得更輕了,沉思著:
「阿昭,你有沒有想過,裂縫為什麼會出現?
遺蹟為什麼存在?這些東西不是自然形成的,它們背後有一個……謎團。」
「這個世界的胃口到底有多大?」
她的目光從江面上收回來,落在陳昭臉上,帶著一種認真。
「要獻祭多少生命,要出現多少強者,才能填得滿?」
陳昭愣住了。
每一個字他都聽得懂。可連在一起,他怎麼就聽不明白了?
世界的胃口?兩族真正想要的東西?
在那個世界接受的教育,戰爭的原因從來都很簡單——利益,資源,生存空間。
那些橫行天空的星條旗幟,從遙遠的家鄉啟航,
去搗毀另一個人的家鄉,理由無非隨便找一個罷了。
可是這個世界,
謝晚清說的那些話,進入他腦子裡某個從未被觸碰過的角落。
「噗嗤。」
謝晚清忽然笑了。
她看著陳昭那雙我聽不懂但我很努力在聽的眼睛,彎起了嘴角。
「好啦,就當是隨口一說。」
她伸手在他胸口輕輕拍了一下,
「晚上腦子轉得快,容易想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說完,她展顏一笑,重新拉住他的手,語氣輕快起來:
「走吧走吧,我想要那個史迪仔的帽子!好可愛的!」
陳昭沒反抗,任由她拉著自己往前走。
兩人又走了一陣,經過幾撥夜遊的人群,經過一個賣氣球的小販。
然後陳昭開口了。
他的聲音里依舊帶著迷茫,卻比剛才多了幾分堅定。
「晚清。」
「嗯?」謝晚清回過頭,眼睛眨了眨。
「我不知道戰爭到底因為什麼。」
陳昭說得很慢,像是在思考,「那些都太深奧了,我不喜歡戰爭。」
「但是——」
他停下來,認真地看著她。
「我喜歡我的國家。我喜歡你。我喜歡我的家人。」
「這個世界有很多謎團,對嗎?你要是喜歡,我們就去一步步探索。待到我們把所有謎團都解開的那天……」
他想了想,笑了。
「我想我們就會知道,為什麼裂縫會存在,為什麼這世間會有遺蹟,為什麼你會喜歡我。」
謝晚清聽得很認真。
然後聽到最後一句,臉騰地紅了。
她白了一眼面前那個傻笑的陳昭,沒好氣地說:
「就知道說這些。走啦,帽子還沒買呢!」
說完也不等他,背著手,自己先蹦蹦跳跳地朝遠處跑去。
白裙在夜色里盪開,像一朵被風吹走的花。
陳昭站在原地看了兩秒,笑了。
「慢點,別摔了!」
「快來追我啊!」
她的聲音從前方飄回來,帶著笑。
陳昭搖了搖頭,邁開步子跟了上去。
妖族又怎麼樣呢。
他算是聽懂了一些。
謝晚清不是在對妖族同情,
她是在對那些她看不見、卻隱隱感知到的東西感到不安。
這個世界有太多未知,對習慣掌握信息的人來說,未知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險。
不過……
誰能憑兩族戰爭這點線索,就想到那麼遠的地方去?
陳昭得意地笑了笑,加快腳步追了上去。
月光下,兩道影子你追我趕,在江畔的拉長又縮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