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沒來得及穩住重心——
第三個人動手了。
那是武道界罕見的槍手,一直沉默地蹲在最後方。
他單膝跪地,架起一桿銀灰色長槍,槍身銘刻著博世研究所的防偽徽記。
靈氣子彈,最新型號。
扳機扣下的同時,槍口噴出湛藍色的電弧光。
砰——
巨響震盪耳膜。
那顆子彈在剎克的視野里慢得像飄落的羽毛,軌跡清清楚楚。
可他的身體卻反應不過來,只來得及偏了五寸。
子彈擦著肋側飛過去,撕開一道血槽,靈氣灼燒著傷口邊緣。
剎克踉蹌一步,腦海里閃過一個荒誕的念頭——米國博世研究所……剎克家族占股兩成。
當年他親筆簽批的那句話還在檔案室里掛著:
"把這種東西賣到全世界,哪裡混亂就賣到哪裡,我相信你們的研發成果,
用你們的子彈瞄準戰爭上每一個人的心臟!"
他投錢研製的殺器,此刻正瞄準他的心臟。
但第四個人不給他感慨的時間。
"逮到你了,貴族老爺!"
狂野的身影抓住了他重心偏移的空檔。那是一個體壯如熊的格鬥專家,
之前一直憋著沒動,此刻猛然發力,大地被他踏出裂紋。
身形爆閃,一記高掃腿從側方砸下來,大腿肌肉如鐵鑄。
咔嚓——
轟隆!
骨骼斷裂的脆響混雜著牆壁坍塌的轟鳴。
剎克整個人被抽飛出去,蒼老的身軀砸碎了身後一家酒館的土牆,
碎磚和木樑埋下來,騰起大股灰塵。
廢墟里一片死寂。
四人對視一眼,沒有貿然上前。
經驗告訴他們——這種級別高手哪怕只剩一口氣,臨死前的反噬也足以拉一兩個人墊背。
打完補刀,這是習俗。
"威力收著點,別把他燒化了。"鈉帕克低聲叮囑身邊的火系獵手,
"要是成灰了就換不了錢和秘寶了。"
後者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胸腹鼓起。
嘴巴微張,泛起赤紅的光,
一絲火花從嘴裡泄漏出來。
呼——
炙熱的火焰再一次噴吐而出,貼著地面卷向那片廢墟。
高溫把空氣都燒得彎彎扭扭。
煙塵散去。
廢墟中央,一個佝僂的身影緩緩撐起上半身。
剎克咳嗽著吐出一口血沫,左臂軟軟垂著,鮮血順著手肘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可他的眼睛還是亮的,墨綠色的瞳孔里映著對面四人貪婪的面孔。
他用還能動的右手,緩緩從廢墟里抽出了一截斷木。
那是他的寶石棍。
風吹動他滿頭亂髮,露出一張布滿血污的臉。
那四個賞金獵人看著他的眼神,忽然同時變了一下。
那是餓狼看見獵物忽然抬起頭的瞬間才會有的神色。
剎克咧嘴笑了笑。血順著牙縫滲出來,染紅了嘴唇。
「我乃這王朝最高傲的貴族!」
剎克的聲音撕裂空氣,眼裡燒著癲狂的火,
「要取我性命,也得是身份對等的人才配——就憑你們幾個?」
他的視線掃過那幾張有些凝重的面孔,笑意從喉嚨里而出。
「不。配。」
轟——
話音未落,腳下廢墟驟然炸裂!碎石四濺如暴雨傾盆,
那具蒼老佝僂的身軀化作一道殘影暴起,再不掩飾身體翻滾的劇痛,
也不吝惜那點所剩無幾的靈力,讓它們化作燃料,點燃這瀕死前的最後一場狂歡。
四人未及眨眼——
剎克的寶石棍已如毒蛇探出,彎曲部位精準地勾住那名火系獵手的頸側。
一拉,一送。
噗嗤——
溫熱液體噴濺在廢墟的灰燼之上,又一條生命倒地。
「米塞西——!」
鈉帕克這才回過神,嘶吼著喊出同伴的名字,
眼底卻不見悲慟,只有一股荒謬至極的寒意席捲全身。
他們被財富蒙蔽了眼睛,忽略了一個最關鍵的事情。
一個重傷垂死的十二境,豁出命去還能反撲幾次?誰都不知道。
偏偏最強的第一次,讓他們撞上了。
「開什麼玩笑!給我死——!」
一聲怒喝撕裂寂靜——那名格鬥專家故技重施,粗壯的鞭腿帶著刺耳的風壓,
從側方橫掃而來,力道之猛,連腳下的碎石都被卷飛而起。
噠。
枯瘦的手掌,輕描淡寫地握住了他的腳踝。
狂暴的鞭腿戛然而止,像一頭暴怒的野獸被扼住了咽喉。
格鬥專家的瞳孔驟然縮緊——眼前這個重傷的老人,
單手,接下了他全力一擊。
「呵呵……你當真以為,十二境的肉身,是你這種低階武者能夠撼動的?」
咔嚓咔嚓——
他指頭一根一根捏下去,骨裂聲清脆,宛若踩碎一地枯枝。
「啊啊啊啊啊——!」
慘叫聲未完,剎克已提起膝蓋,反手一記高掃腿,狠狠轟向對方的頭顱。
砰。
那一瞬間,世界靜了一拍。
「呵……下等生物。」
剎克低低笑了一聲,甩了甩棍尖沾染的血漬,再不多看一眼地上的狼藉。
隨手一道風刃掠出,槍手倒地死亡。
他轉頭去找鈉帕克——人已不見了蹤影。
「噗——咳咳咳咳!」
那股強撐的勁泄盡,剎克踉蹌半步,
鮮血混著內臟碎塊吐出,
他捂著胸口,面色複雜地望了一眼華氏城的方向。
孔雀王朝,他終究還是被逼到了這一步。
但他得走。
這裡的血腥氣很快會引來更多鬣狗。
「我會回來的……」他低聲咀嚼著這句話。
轉身,跌跌撞撞地衝進了密林深處。
——
河水潺潺,夕陽灑在水面上。
剎克站在岸邊,面如死灰。
「天要亡我……哈哈哈哈,這就是天意啊!」
對面,一道黑袍身影立在夕陽下,
手提長鐮。
那張臉——那張臉他至死都不會記錯。
世界十三境,第二席,鬼王江朔。
「江先生!」剎克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帶著顫抖:
「今日若放我一馬,他日我必有厚報!」
江朔聞言,淡漠地抬了抬眼,
像是才注意到剎克。
「你說的?你叫什麼?」
有希望——!
剎克眼底精光一閃,忙不迭擠出一個恭敬的笑:
「江先生放心,我剎克·馬卡洛說到做到!」
場面安靜了,河水在兩人之間流淌,靜謐而綿長。
片刻後,江朔歪了歪頭,聲音平淡道:
「你騙我。」
「我對天發誓——!」剎克急忙舉手,額上冷汗狂留。
他活得不耐煩了才敢騙眼前這尊煞神?眼瞅著生的希望就在三步之外,
他恨不能把心都掏出來證明清白。
江朔卻只是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不叫他日。」
剎克一愣。
他日——他日?
他日我必有厚報……
瞳孔猛地一縮。
他想開口解釋——
可那柄長鐮已經劃落,破空聲短促,像一根弦繃斷在黃昏里。
「你的第二個名字,與它對不上。」
江朔的聲音落下,如同敲響喪鐘的最後一擊,
「我討厭欺騙。」
剎克終究還是倒下了。
普什帕卡天車滾落在河岸石灘上,發出沉悶的一聲輕響。
江朔緩步上前,彎腰拾起那座縮小的城堡,擱在掌心端詳良久。
夕陽在他身上,像是想為這個苦命的年輕人帶來一點溫暖。
許久之後,才聽見他極輕地開口:
「……如果當時有這個在,知予是不是就能走了?」
他的眼神依然平靜,只是那平靜底下,壓著一層悔意。
他記得那一戰——對陣昊天,他耗盡百分之九十五的靈力,
昊天的攻擊讓他每一道傷口都像上了鎖,拼命阻撓靈力的流轉與恢復。
而這件秘寶所需的啟動靈力,對重傷後的剎克而言是天文數字,對他……
不過一次呼吸的事。
仿佛某種遲來的救贖,又仿佛為未來埋下一枚伏筆。
他緩緩收起天車,摩挲過那冰涼的表面。
抬起頭。
天邊,夕陽正燦烈地燒著,漫天雲霞如火如荼,
像有人往蒼穹深處點了一把燎原的大火。
那個人是誰呢?誰這麼大膽,他不知道那是神仙住的地方嗎?
他凝視著夕陽,
漫天熔金沉入眼底,心底翻湧起執念。
腦海深處,一張空白的面孔,始終盤旋不散。
我會成為那個人的。
他這樣想著,任由黃昏的餘溫落在肩頭,像一句無聲的誓言。
「我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