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總,這次……我們沒了四十五位兄弟。執法局三十七人,黑冰台八人。受傷的還沒清點完。"
胡一海垂首立在陳昭身側,
聲音壓低,像是怕驚動什麼。
四十五具遺體安靜地躺在不遠處,白布覆身,
姓名牌擱在胸口。
月光照上去,格外寧靜。
陳昭滿臉血污,喘息未定。
胸膛還在起伏,
目光卻一寸寸掃過那些白布。
鼠族丟下的屍體更多,多到堆成了山丘,可他仍舊覺得——不值得。
每一張姓名牌背後,都曾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是他帶出來的人。
"知道了。去歇著吧。"
他聲音很輕,帶著疲憊。
胡一海身上也掛了彩,血跡已經凝固成褐色。
這種規模的混戰,氣息絞成一團,除非實力冠絕全場,誰也沒法保證自己不受傷。
胡一海沒立刻動。
他沉默了兩秒。
"您……保重身體。"
微微躬身,他轉身走開。
四周各國駐地都在收攏遺體。
上千具白布鋪在荒地上,像一場雪。
華夏這邊最少——可誰也不好多說是華夏沒有認真抵抗。
遭遇戰爆發時,沖在最前面的,就是華夏的人。
護衛隊成員默契地退遠了些,給陳昭留出一圈安靜的空地。
他獨自走在烈士之間。
夜風拂過白布,他一個一個看過去,目光在上面停留的時間越來越短,眼睛已經開始模糊。
呼——
一段畫面毫無徵兆地撞入視野。
陳昭猛地一頓。
周遭的一切驟然褪去,血腥、月光下的白布……全都消失了。
他發現自己站在一片銀河橫亘的虛空中,廣寒宮在身後,內心的世界。
一幅畫面徐徐展開。
清秋夜,滿月懸天,月光漫過荒丘舊冢。
石案簡陋,擱著幾塊圓餅、幾枚野果,青銅香爐里三炷線香靜靜燃著,青煙裊裊,順著晚風飄向月中。
一個身著古服的人垂手立在案前,手指掐著一道看不懂的印,對著圓月緩緩躬身。
"今逢中秋太陰之期,月神請為故去舊人指明方向,以香為信。"
話音散在微涼的風裡。
"沙場埋骨,客死他鄉的英魂,莫困塵煙無歸處——便借今夜圓滿清輝,渡爾等脫離戾氣牽絆,踏月而行。"
銀白月光緩緩沉降,拂過荒土之下的亡魂。
那些裹著硝煙與傷痛的執念,一點點被月色揉得柔軟,
不再彷徨,化作細碎的光點,循著月軌扶搖而上。
超度之禮行至尾聲,那人抬眼望向天邊明月,眼底藏著化不開的牽掛。
千里之外故園路遙,親人不得相見,書信無從送達。
"天上一輪月,人間兩處秋。"
"諸位遠行亡魂,若途經故土,替我捎一句平安——願家中親友歲歲安康。待烽煙平息,自有歸期。"
青煙散盡,月色依舊溫柔。荒野歸於寂靜,唯有一輪圓月,同時照著長眠此地的故人與遙望故土的活人。
陳昭怔住了。
這一幕,與眼下的場景何其相似。
——轟。
停留許久的境界壁障,在這一刻驟然鬆動。他猛然閉上眼,心神沉入體內翻湧的力量洪流。
"汪?"
小耳朵剛想撲過來,見他閉上眼睛,立刻剎住腳步,乖乖趴在地上,尾巴輕輕搖晃。
身後,小白正抱著廣寒宮的柱子睡得香甜,渾然不知發生了什麼。
十境初階——成。
陳昭睜開雙眼。
一道冰藍色的光芒從瞳孔深處閃過,隨即斂去。
體內涌動的力量,約莫有之前兩個自己那般渾厚。
一身血污的黑衣,此刻竟被月光無聲洗滌,白髮重新變得清爽,無風自動。
"汪!"
小耳朵飛奔過來,被他一把接住。
陳昭低頭看著懷裡的小傢伙,眼神有些複雜。
意識深處,面板悄然浮現——
【姓名:陳昭】
【年齡:18】
【覺醒:中秋,開發程度:極高。】
【上古月神路線,踏上中秋另一條支脈,破境後獲得衍生能力。】
【月:頂級高階,冰:極高,水:高級】
【刀法:頂級,身法:頂級,幻術:頂級,氣場:頂級巔峰】
【月祭:源自周代禮制,祭拜太陰月神,掌管月色、魂魄、安寧。古時軍中中秋無家可歸者,以祭月使沙場同袍魂歸故里。特殊儀式型招式。初階】
【境界:十境初階】
【戰力評估:各項突出,可比肩十一境佼佼者,實戰能力約在十一境初階左右。】
月祭。
安魂。
陳昭的手指輕輕撫過小耳朵的脊背,小傢伙舒服得翻了個身,把肚皮露出來求撓。
"呵。"
他嘴角微微一扯,彈了下它的額頭。
"我得走了。等這邊結束,我們就回國。"
"汪……"
小耳朵耷下尾巴,趴在廣寒宮大門外,一眨不眨地望著他離開的方向。
它知道,主人每次都會從這裡消失,然後又從這裡回來。
陳昭的身影沒入虛空。
下一刻,一股突破後的威壓毫不遮掩地擴散開來。
冰霧在空氣中瀰漫,夜色本就寒涼,此刻又低了幾分。
月色仿佛被他牽引,清輝傾瀉,聚攏在他周身。
熟悉的氣息,瞬間引來無數目光。
"喲。"
安天洋挑了挑眉,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迸濺。
"悲憤中突破?可以啊小昭,真當自己在動漫里呢。"
他轉頭看向坐在一旁的蘇景,笑得肆意。
"見過十八歲的十境嗎?"
蘇景眼角抽了抽。
十八歲。
他們這些人,哪個不是二十多歲才摸到十境。
他沉默半晌,終究還是沒忍住——
"沒見過……不過學長你十八歲的時候應該也不是十境吧?"
話題被輕巧地拋了回去。
安天洋叉著腰,臉不紅心不跳:
"我?我十八才剛學武。今年快二十七了,剛破十二境。還得努力啊。"
蘇景目光一閃,沒再接話。
——這也是個怪物。
"看著吧,"
安天洋收了笑,語氣沉下來,
"十境才是真正的起點。前面靠願力沖得快,後面就看個人了。"
中秋的條件得天獨厚,願力能把一個國家淹沒。
相傳能把一個普通天才推向極高的位置。但如果這個天才本身就不普通呢?
那就不一定了。
不遠處,向東王攀正盤膝坐在火堆旁調息,周墨捧著一本兵書就著火光翻頁。
他們身邊聚著一圈年輕面孔,此刻紛紛仰頭,望向陳昭所在的方向,神情激動。
其中一人壓著嗓子說了一句:
"昭哥……突破了?"
另一邊,傅立擦劍的手頓住了。
作為十境中都算頂尖的劍客,這場混戰他毫髮無傷。
此刻他抬起頭,隔著火光望向那道被月色籠罩的身影,眼神複雜。
胡一海的話又浮上耳邊。
"來黑冰台吧。陳總很看好你的天賦。"
當時他婉拒得客氣:
"在哪裡都是為國家效力。"
胡一海卻笑得意味深長:
"陳總說了,你來了,職位不變,他去給你申請副職。你安心鑽研劍道就行。另外……"
他聲音壓低,神秘兮兮的:
"陳總的大哥,可能會指點你幾招。"
傅立擦劍的動作停住了。
他知道胡一海沒把話說透。但那個"大哥"是誰,
他心裡清楚——一尊古代持劍十三境的將軍怨靈,
歷史上大名鼎鼎的趙括。
對一個古典劍客來說……
"唉。"
傅立仰天長嘆,把擦劍布往膝上一擱。
"這讓我如何是好。"
不遠處,胡一海瞧見他這副模樣,眼底掠過一絲狡黠的光。
小樣。還挖不動你了?
火堆噼啪作響,月色如練。
荒野之上,千具白布靜靜鋪陳,而那道年輕的身影立在月光正中,白髮如雪,衣衫獵獵。
十八歲的十境。
沒有人知道,他此刻心裡想的,只是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