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多外籍高手也感知到那股氣勢,循著來源望去,看清了那人後,
紛紛露出艷羨的神色——又是華夏。
「胡一海。」
陳昭偏過頭。
「到!」
不遠處的胡一海還在咧著嘴,
聞聲身形一頓,立刻起身,一路小跑奔向陳昭,立定站好,標準的待命姿態。
「陳總,您找我?」
陳昭沒急著答話。他思考著。
在腦海中反覆梳理著那個人祭月時的每個細節,
沉默片刻後,才緩緩開口:
「幫我準備一張長桌,幾塊餅,看看有沒有香爐和香。另外——把那邊靠著月亮的高地清出來。」
按記憶里的場景,這些物件缺一不可。
但眼下離中秋還早……
算了。我即是中秋,何須拘泥時節?
陳昭輕搖了下頭,不再多想。
既然要干,就不拖泥帶水。
「就這些,去吧。」
「是!」
胡一海心頭疑惑,卻一句沒多問。多年經驗早就刻進骨子裡:
領導交辦的事,先想著怎麼辦成;
辦不成的,再想怎麼降低影響;
最後才輪到匯報請示。
他轉身疾步而去,招呼直屬隊的人直奔高地。
「陳總!」
陳昭正站在原地盤算下一步,耳邊忽然拂過一道聲音。
他偏過頭,傅立站在身側,神色凜然,像下了某種決心似的咬著牙道:
「我對黑冰台……仰慕已久了。要是能有個機會……」
陳昭眼睛一亮。
嗯?胡一海辦事可以啊。
這點意外之喜沖淡了心頭的幾分憂傷,但他沒忘正事,抬手在傅立肩上拍了拍,微微一笑:
「等我這兒忙完,咱倆細聊。」
「好的,陳總。」
陳昭點頭,目光再次掃過地上的遺體。不遠處,
醫療隊已經在爭分奪秒地重新展開實驗——一支支試管在月光下折射出冷光,
沒人知道下一波進攻何時降臨。
這些時間,是用戰友的血肉之軀搶出來的。
一線研究員帶著後方數百位醫學大拿日以繼夜研製的百種藥劑,
一支接一支滴入河谷土壤——這片曾堆積過數十萬具屍體的死地,病毒濃度最濃的核心區。
有沒有改善?能不能壓住?
他們不敢停。
「做好警戒。誰也說不上今晚妖族還會不會來。」
陳昭沉聲道。
傅立手扶劍柄,脊背挺得筆直,
月色勾勒出他清雋的側影,像一柄鞘中欲出未出的古劍:
「陳總放心,我會擋在醫療隊前面。」
世家子弟的端方與劍客的銳氣,
在他身上糅成一種中式的、極為內斂的優雅。
陳昭看了他一眼,默默將目光投向遠方。
周墨布下的陣法尚未徹底瓦解,土牆依然橫亘在平原上,
莽莽蒼蒼,如憑空拔起的群山。
他是真沒想到,這群老鼠居然會用兵法——還是《孫子兵法》里的疲敵之策。
跟老祖宗打了千百年的仗,倒把我們的精華學去了。
正出神間,一個穿黑色作戰服的年輕戰士奔到面前,滿臉崇拜,聲音洪亮:
「報告總隊長!胡副隊長說東西已準備完畢,請您檢閱!」
「嗯,知道了。好好休息。」
陳昭像兄長一樣拍了拍這年輕戰士的肩——看得出來,又是衝著他來黑冰台的。
「嘿嘿,是!昭哥!」
果然,青年賽那一波出來的人。
陳昭點點頭,轉身朝高地走去。
那片臨月的高地已被清理得乾乾淨淨,連一片落葉都沒留下。
一張長桌拼得平整,桌上放著幾塊速食壓縮餅乾,旁邊擱了幾枚野果。
正中擺著一尊雙耳龍形香爐,銅色沉厚,線條肅穆。
「陳總,餅實在不好找,只有壓縮的。那香是個兄弟去老君山旅遊剩的,
順手塞百納袋裡沒扔。鼎爐是安隊的秘寶——條件確實簡陋了點。
我保證,回去後咱們給兄弟們風風光光地送行。」
胡一海臉上帶著幾分愧色,語速極快地解釋著。
他還是覺得,陳昭這是心情沉重,要連夜祭奠陣亡的弟兄。
陳昭沒說什麼,轉頭望向倚在不遠處大樹下的安天洋。
安天洋叼著根草莖,沖他揚了揚下巴。
「謝了,安哥。」
陳昭抿了抿唇。
「小意思。放心干,壞了賠我個新爐就行——我知道你找得到。」
安天洋嗓門敞亮,一句話把周圍凝肅的氣氛撕開一道口子。
陳昭笑了:
「我不。用壞了你再給我拿一個。」
收到一根豎得筆直的中指後,
他心滿意足地收回視線,走到長桌前。
此刻,他正對著那輪新月。
天幕低垂,月如鉤,清輝灑落,
仿佛懸在他心口上方,
與他的心跳同頻共振——一叩,一顫,為這場安魂曲打著無聲的節拍。
「呼——」
陳昭闔上眼,深深吐出一口氣。
再度睜眼時,瞳底瞬間轉為冰藍。
他俯瞰大地。
幽藍色的魂體,正依依不捨地盤桓在各自的軀體之上,
膚色不同,國籍各異,卻都是這場遭遇戰里捐軀的勇士。
陳昭偏過頭,
望向更遠處——那片怨氣濃郁得近乎凝成實質的低洼地。
若放任不管,假以時日必定滋生出怨靈巢穴。
他只能在心裡說聲抱歉了。
範圍太大,他顧不上那麼遠。
咣——!
斬思猛然出鞘,橫陳身前。
那一瞬,月亮似乎亮了幾分,
清輝如瀑,寸寸垂落,
照著他滿頭的白髮,籠上一層極淡的銀光。
「維太陰當空,月華臨野——」
陳昭開口,聲音順著夜風遠遠盪開,清晰地送入每一縷幽魂耳中。
「中秋節令使陳昭,今以月光為香,刀身為案,謹祭拜月神。
此地沙場埋骨,諸英烈困於硝煙,未得歸鄉。今借一輪滿月,鋪就還鄉路。
願諸君魂歸故土,再無戰禍。
若途經萬里鄉關,替我等捎一句平安。」
月華驟然大盛。
滿地幽藍色的魂體齊齊一震,仿佛被什麼東西牽住了心神,
齊齊仰頭望向崖頂那道沐浴在清輝中的身影。
陳昭緩步上前,取過三支線香,就著月色點燃。
青煙裊裊而起,不散不墜,順著月光織成的光路,
絲絲縷縷向下飄去,纏繞上每一縷英魂。
月光傾瀉在他身上,白髮揚起,衣袂翻飛,崖巔獨影,恍惚如仙人臨世。
身既死兮神以靈——
月華渡君歸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