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煙貼著大地漫捲而起,月光如銀練垂落。
兩者在天地正中相接的那一刻,有斷續的詞曲在虛空深處響起——拗口、古老、
帶著某種說不清的韻律,像是從千年之前飄來的殘章斷句。
曲調流淌過山野,淌過屍橫遍地的戰場,
竟讓那些戰死的英魂逐漸顯出身形,飄向天空。
「oh,大衛你看,他們……」
米國營地最先發現了這駭人一幕。
人群里有人失聲驚呼,手指僵硬地指向半空。
大衛的眼神複雜。他見過太多爭鬥,可是眼前這一幕……他喉結微動,壓低聲音:
「仗剛打完,第一件事居然會想著安撫死人靈魂?這太不可思議了。」
在他認知里,士兵戰死,國家給撫恤金就夠了。
誰會耗費寶貴的靈力去做這種「毫無意義」的事?
他望著那個立於月光下的華夏身影,瞳孔深處全是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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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得不可思議?」米格爾不知何時走到他身後,語氣淡然。
「還是覺得他沒有意義?」
大衛沉默片刻,搖了搖頭。
「不——相反,我很佩服他。」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陳昭,
「在萬聖節里的說法,戰死的英魂,若無人指引,上不了天堂,也下不了地獄。
只能提著鬼火燈籠在曠野上遊蕩,千年都找不到歸路。我喜歡……尊重靈魂的人。」
他長吁一口氣,眼神忽然銳利:
「米格爾大叔,這是我第一次帶隊參與國際行動。如果我的兄弟們拿不到該得的補償金,我會去國會走一趟。」
米格爾聞言笑了,嘴角揚起弧度:
「如果是這樣,哨兵組織會把那些該死的貪官綁在靶場上的。」
兩人相視一笑,不再說話,就那麼並肩望向月光中央。
不止米國營地。此刻,各國陣營幾乎都停下了所有動作。
戰後瀰漫的戾氣,被那無形曲調一層層撫平、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鋪天蓋地的憂傷,壓得每個人胸腔發悶。
天上數千亡魂,皆是我手足同袍。
……
「不對。」
陳昭眉頭忽然擰緊。
放眼望去,有一部分靈魂開始劇烈掙扎——月光牽引著他們向上攀升,
他們卻死死攥著屍體的衣角,清澈的眼瞳里逐漸沁出猩紅。
「你的月光曲,對他們不起作用?」
安天洋走上前,問道。
陳昭還沒開口,蘇景已經推了推眼鏡接過話:
「這曲子是楚歌。歌詞應當是《九歌·國殤》,情感之力確實濃郁。但……」
他眯眼掃了一圈,
「總有些不買帳的,畢竟這麼多外國人。」
陳昭揉了揉眉心,片刻後輕嘆:
「看來得用點特殊手段了。」
兩人同時側目。
只見陳昭將刀身橫轉,刀鋒上驀地鍍上一層冷冽銀光。
「你的佩刀?」安天洋眨了眨眼,有些不可思議道:
「你要斬斷他們和屍體的連接?」
他伸手探向陳昭額頭,五秒後猛地縮回:
「沒發燒啊!人不想走就不走唄,還逼著走?你有病啊!」
陳昭眼角抽搐兩下,耐著性子解釋:
「月祭一旦開啟就不能停了。他們賴著不走,遲早會影響到我們自己人。何況……」他掃了眼遠處,
「大部分外國人都已經接受了結局。」
他自己也不熟練,還卡在初級階段。
這種儀式,稍有不慎就不知道會有什麼結果。
兩人沉默了。
空中那四十餘名華夏護衛隊的英靈靜靜懸浮,沒有隨風飄蕩,沒有對屍身戀戀不捨。
他們只是遠遠望向自己隊伍的方向——紅旗還在獵獵飄揚。
只是紅旗下,沒有我了。
安天洋被那目光刺得心口泛酸,牙一咬:
「砍!這些老外不懂落葉歸根,我們自己人擔不起。讓他們的靈魂一起回家!」
「等等——」蘇景忽然挑眉,
「你看那邊。」
兩人同時轉頭。
米國營地正涌動著一股異樣的喧囂。
大衛站在最前列,對著一千餘名集結的護衛隊高聲鼓動著什麼。
「搞什麼?」
陳昭撓了撓頭,完全摸不著頭腦。
就在幾分鐘前。
「壞了,大叔!他們不想走!」
大衛在營帳外來回踱步,滿臉焦灼,
「錯過這次,他們就成遺落之魂了。被兵禍留下的靈魂,哪比得上被這種儀式送走的體面?」
他忽然眼睛一亮:
「我有辦法了!快——集合!」
眾人還在發愣,他已經衝到營地中央,大吼著召集剩餘所有護衛隊。
人聚齊了,他站在眾人面前,胸膛劇烈起伏著。
「先生們!你們的兄弟,我的兄弟,現在正面臨一次絕佳的機會。
他們的靈魂會從這裡離開,回到祖國。你們想像一下——幾十年後,在這個兵禍橫生的地方,他們可能化成怨靈。
你們忍心看著曾經並肩作戰的戰友,變成那種東西,然後被你們的後代大老遠跑來……鎮壓?」
隊伍里死一般寂靜。
半晌,一道聲音從角落裡悶悶地響起。
「不。」
就這輕輕一個字,卻像石子投入死水,漣漪一圈圈盪開。
「不——菲亞要是變成怨靈,我非得狠狠收拾那混蛋不可!」
「就是就是!給老子滾回國家公墓躺著去,臭小子!」
呼聲此起彼伏,大衛嘴角終於揚起。
「OK,夥計們。他們賴著不走,多半是聽不慣華夏的曲子——雖然我覺得還挺好聽的。」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所有人:
「那麼,用我們自己的語言送他們回家吧。《當你讀到這封信》,怎麼樣?」
話音剛落,立刻有人舉手:
「沒問題,我儲物袋裡還揣著樂器呢!」
木質吉他被取出,琴弦撥動間顫出第一聲輕響。
小提琴的弓弦緊接著落下。
幾十秒後,一段帶著別離溫度的音符飄散在夜風裡。
陳昭放下了刀。
他默默續起三支線香,走到懸崖邊,望著腳下那片異國的土地。
「這是……他們的歌?」
下方歌聲已經響起——高昂的、低沉的、嘶啞的,千百道聲線匯聚成河,裹著音符的潮水向空中涌去。
「若你正讀著這封信
我的母親正坐在一旁
看來我只拿到了一張通往彼岸的單程票
多想再與你深吻一次
多想戰爭還只是我們兒時的一場遊戲
……
若你正在讀這封信
那便是,我終於回家了。」
陳昭猛然抬頭。
那些原本死死攥著屍體、雙眼猩紅的靈魂,此刻竟一個接一個鬆開了手。
他們飄向月光的方向,卻在轉身的那一剎回頭笑了笑——那個表情像是在說,唱得真爛。
可是眼眶裡淌出的,是淡金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