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不列顛語響起了。
凍原語的粗獷歌喉加入了。
羅馬語的詠嘆調拔地而起,像大教堂穹頂下迴蕩的聖詩。
各式各樣的語言,最動人的旋律,最笨拙也最真摯的歌聲——整片天與地之間,
像忽然拉開了一場別開生面的、只屬於亡魂的送別音樂會。
火光與月光交織,歌聲與楚歌纏繞。
那些曾經互為敵人的靈魂,在音符里漸漸上升,彼此擦肩而過時,竟有人伸出手。
握了握。
看見這一幕,胡一海抬手抹去眼角的淚。
他猛地轉身,朝著後方,鼓足氣力,一聲斷喝:
「都有!起立!」
「咵」的一聲——整齊、乾脆,如刀鋒歸鞘。
剩餘一千二百餘人,無論帶傷與否,不分地位高低,齊齊站起。
黑色制服在火光灼灼中愈發硬朗,像一排沉默的峭壁,他們仰望夜空。
終究,還是胡一海這個老幹部率先壓住了心頭的震顫,擔起主心骨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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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為那些離開的英靈,補上應有的榮光。
此刻的舉動,在他幾十年的為官之道里,算得上逾矩——未經請示,未打報告,在他的認知里甚至可能惹得領導不悅。
沙啞的嗓音刺破夜風,他顫抖著朝月光舉起右手:
「向為祖國重大任務犧牲的英靈們,敬禮——!」
呼——身後精銳沒有半分猶疑,齊刷刷抬臂,動作乾淨利落。
千道目光灼灼,熱淚在眼眶裡打轉,沉默著,卻比任何吶喊都沉重。
包括前方峭壁上的三人。
蘇景從未歷過這樣的氣氛,可骨子裡流淌的華夏血脈,
他沒抬手,對天空露出一個克制的微笑,輕輕彎下腰。
若一禮能予英靈安息,那身份與地位,便無足輕重。
胡一海的顧慮許是多餘了。
安天洋和陳昭,此刻毫無架子,緩緩舉起右手,與整個營地匯成一道無聲的洪流。
「去吧,兄弟,我帶你們回家。」
陳昭仰頭望著月光,輕聲道。
月光如一道傾瀉而下的天梯,為英魂引路。
眾多英靈下意識笑了,沒有流連,隨著裊裊青煙轉身離去。
最後一人回過身來——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明亮。
陳昭認得他,是隨周墨一起前來的年輕人,奔著他來的。
那年輕人張了張嘴,無聲地說了幾句,
像所有熱血未冷的少年那樣,神色坦蕩,隨即轉身,飄入月光。
沒有聲音,可那幾句話卻像雷霆一般,劈在陳昭耳畔。
他讀懂了,努力抬起頭,眼底泛起淚光。
「技不如人,昭哥,我先走了哈,給你丟臉了。」
「好好的,我們相信,昭哥能拯救世界!」
是我親手送他們上戰場的。
陳昭閉上眼,耳邊還縈繞著斷斷續續的旋律,腦海翻湧。
一隻溫熱的大手落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
……
百里之外,妖族營地。
「哦?這是什麼名堂?」鼠妖王咧開嘴,發出一陣刺耳狂笑,
「人類又搞這種對著屍體哀嚎的把戲,可笑至極。」
身邊的老狼沒有接話,只淡淡瞥了它一眼——不是每一個妖族都像鼠族那般,拿同族屍骸當兵器。
老狼帶著幾分賞識望向那道貫穿夜空的月光,沉默半晌。
「你說,要是我現在下令衝殺,他們肯定無暇抵抗——能不能一波全滅?」
鼠妖王眼中金光跳動,躍躍欲試。
老狼冷靜地潑了盆冷水:「不會。」
鼠妖王猛然回身,還沒說話,
老狼語氣沉緩下來:
「我們和人類交手太多次了。哀兵必勝——他們被悲痛逼出的力量,遠比平時恐怖。
誰也不知道,這群被情感左右的人類,若是在這一刻被激出愧疚與怒火,死的會是幾萬鼠妖,還是更多。」
老狼眼裡掠過一絲忌憚。
研究人類數百年,唯有「情」字,它從未看透。
直到海妖王突破那日,它才真正明白了——暴怒與絕望中的海妖王,望著族群哀歌,硬生生破境踏入十四層。
這與人類歷史上數次絕境反撲何其相似。
「有那麼神麼……」鼠妖王嘀咕,眼底猩紅一閃,
「呵,若我親自出手,他們只會在絕望掙扎中死得更痛快,那才有趣。」
「然後呢?」老狼無情截斷它的幻想,
「殺掉他們,人類強者聯手抹除一個妖王,難麼?這可是各大人類強國的精銳隊伍,真要拼起命來,你擋得住?」
鼠妖王臉色一僵,猩紅褪去,悻悻撇嘴。腦子裡不由自主浮出付玄真的模樣。
「人類跟我們不同。」老狼聲音低沉,
「紙面實力不如我們,我們卻始終不敢大舉壓境——為什麼?
你數數妖谷里還活著的幾個老妖王;可你再看看人類,幾千年累積下來的底蘊,何止眼前這些。」
「所以……就這麼幹看著?」
鼠妖王被說煩了,索性趴下來,目光掃過身邊老狼略矮一截的腿。
老狼毫不在意它的打量,笑容陰冷:
「等這批金貴的人類撤走,我正好拿這土地上的駐軍試試新戰術。這幾天的磨刀,效果很是不錯……」
它眼底泛起碧綠的幽光,語調詭異,讓鼠妖王不由自主打了個寒噤。
……
次日,妖族罕見地沒有任何大的異動。各國飛機降落在華氏城機場,人影肅穆,沉默如霜。
胡一海立在陳昭帳篷外,正要開口,蘇景抬手攔住他,一邊朝帳內張望:
「你帶隊去吧,讓他歇一歇。前線營地還靠他盯著。」
「是,蘇院長。」
胡一海頓了一下,還是喊出蘇景未上任的稱呼。姑蘇第一總院院長。
帳篷里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門帘猛地掀開,晨光湧進去,刺得陳昭雙眼發紅,滿布血絲。
「陳總!」胡一海連忙上前。
陳昭擺手,語氣疲憊道:
「你順帶正式給方書下令:這次犧牲的兄弟,三倍撫恤金,執法局要是不出,我們出。」
「是!」
「第二,家屬必須優待,有任何困難,立刻解決。」
「第三,讓慕方書親自盯著撫恤金髮放。誰敢在這上面動心思,崑崙寒牢我給他留個單間。」
「是!保證完成任務。」
陳昭點點頭,終於放鬆些許,啞聲道:
「辛苦了,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