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誒,你看,這兒已經是河谷了。"
安天洋坐在陳昭身邊,下巴朝舷窗外揚了揚,
"估計咱們的飛機就是避開這片雲層,繞道走,所以才晚到一會兒。"
陳昭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窗外的天空呈現出一種荒誕的分界——左邊驕陽似火,光線潑灑在雲層上燙出金邊,
右邊卻是綿延數千里的慘綠毒雲,沉甸甸地懸在半空,像一塊腐壞的苔原。
兩道氣團交鋒之處,綠色的毒雲竟紋絲不動,仿佛被什麼無形的力量釘死在天上。
飛機謹慎地掠過那片區域的邊緣,朝外海方向繞行。
"希望不是永久性的地形改變。"
陳昭低聲道,目光越過那道綠色屏障,落在遠方隱約可見的、從毒雲中刺出的雪白尖頂上——珠穆朗瑪峰。
那座矗立的山巒此刻像是從腐爛中掙扎而出的骨刺,蒼白而孤峭。
他又把視線往下看。
地面之上,一條黑色的河流正在蜿蜒流動,不用分辨他也知道——那是鼠族的大軍,掐著各國撤離的間隙傾巢而出。
陳昭眉頭一擰,目光定住了。
萬米高空之下,那群密密麻麻的黑色顆粒中,有一頭格外高大的老鼠正仰著頭,朝天的方向望來。
它立在那裡,像一碗白米中突兀地混進了一顆大型飯糰,格格不入,卻又無法忽視。
更讓他脊背發涼的是——那傢伙在笑。即便隔了如此遙遠的距離,
陳昭依然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張細長面孔上扭曲的笑臉。
一人一妖,隔著萬米虛空,遙遙對視。
【姓名:鼠妖王】
【年齡:215歲】
【種族天賦:毒,開發程度:圓滿】
【……】
【境界:十四境初階】
【一頭身經百戰的鼠妖王,鼠族族群里的絕對王者。它所攜帶的病菌,是人類當前最大的生物威脅。】
陳昭沒有在它身上停留太久,目光迅速轉向視野中另一道虛擬面板。
那個他一直隱隱猜疑的、用兵法對付人類的妖族身影,似乎找到了。
【姓名:黑狼(狽)】
【年齡:420歲】
【種族天賦:冰,開發程度:極高】
【……】
【境界:十一境初階】
【腦部發育異常發達的狽,是狼族中最危險的一支智囊。這隻狽誕生於大明萬曆三十年,親眼見證從明末到近代所有人類戰法的演變,
研讀過無數兵書典籍。自身戰力平平,但危險程度遠超其境界本身。】
飛機陡然加速,引擎發出一聲沉厚的咆哮,機身輕微一震,便已掠過毒雲覆蓋區,駛入碧藍的海面上空。
舷窗外,光線從陰綠驟然轉為澄澈的靛青,像是從地獄猛地浮回了人間。
陳昭卻僵在座位上沒動,眼角微微抽搐。
一隻從萬曆年間活到現在的狽?
他腦子轉了好幾圈,還是覺得這聽起來像什麼荒誕的志怪故事。
"安哥,"他轉過頭。
"狽這東西……真的存在?"
安天洋正低頭刷著手機,聞言含糊地"啊"了一聲:
"存在啊。狼族裡挺重要的一支,你問這幹嘛?"
他說著抬了抬眼皮,又靠回椅背。
陳昭話音剛落,就看見安天洋整個人猛地繃直了,像被人潑了盆冰水。
他迅速掃視四周,壓低聲線,一臉警惕:
"擱哪兒?飛機里?你說誰,我現在就去捅他兩個窟窿。"
陳昭雖然看著不靠譜,但是有時候還是挺神奇的,不能不信。
陳昭嘴角扯了一下,有些哭笑不得:
"你是怎麼覺得我的感知比你強的?——是在下面,地上。"
安天洋這才鬆了口氣,重新癱回座位里,語氣里居然帶了點遺憾:
"哦……"
他大概以為能抓只活的。
過了幾秒,他雙臂枕在腦後,語氣漫不經心:
"難怪我那天晚上總覺得背後陰惻惻的,原來是有狼在盯著。"
陳昭立刻來了精神,湊過去:
"狽很厲害嗎?"
"不厲害。"安天洋搖頭,
"但狽這種東西,從來不會單獨行動。它身邊一定有一頭厲害的狼妖。"
他頓了頓,像是斟酌詞句:
"狼族為什麼能排第一?因為它們所有旁系族群,全都為主族群活著——就像補全一個人缺少的部分。狼主族群是拳頭,狽就是大腦。"
陳昭腦海里忽然跳出三個字:
中山狼。
他沉默片刻,又忍不住想——那麼這支被歷史埋沒的頂尖狼族,在整個妖族陣營里扮演的,是神經,還是眼睛?
他嘆了口氣,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已經遠去的綠色天際線:
"下面突然冒出這麼個東西,也不知道孔雀國的軍隊擋不擋得住。"
原本妖族只會一味衝殺,如今多了一顆活了四百年的腦袋在背後調度……
他忽然有些不安,總覺得下一秒就會傳來華氏城失守的消息。
"別瞎操心了。"安天洋不以為意,
"各國軍事參謀團還留在華氏城呢,咱們國防大學高級指揮系也組建了觀戰團在那邊蹲著。
再怎麼聰明,也不過是只狽——來人類面前班門弄斧?"
陳昭沒接話。
他說不出口那隻狽的底細——大明萬曆三十年的狽,他不知道怎麼說。
他只是沉默地把額頭抵在冰涼的舷窗上,看著下方的海面。
時間在雲層與雲層的縫隙中流逝。
很快,飛機自桂省入境。
機翼切入祖國領空的一瞬,幾架戰鬥機從兩側破空而來,
銀灰色機身擦著雲貼緊機組。
滋滋——
機艙廣播響起一聲電流雜音,隨後是清朗沉穩的男聲:
"各位戰友,這裡是華夏人民空軍,東部戰區飛行編隊。
你們已進入華夏領空。接下來的航程,由我們全程護送。各位戰友——歡迎回家。"
機艙內原本昏昏欲睡的氣氛猛然炸開。眾人紛紛睜開眼,有人猛地坐直,有人下意識攥緊扶手,拼命朝窗外揮手,
卻誰也沒有發出嘈雜的聲音,只是低聲交流著。
陳昭轉過臉,望向舷窗。
右側那架戰鬥機剛好從機翼外側划過,座艙里的飛行員偏過頭來,
隔著雙重玻璃,朝他抬起右手,鄭重地行了一個軍禮。
陽光恰好在那時越過雲層邊緣,潑進機艙,
灑在陳昭的白髮上,他怔了一瞬,隨即揚起嘴角,
抬起了自己的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