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爺聞聲,沒有急著回頭,只慢悠悠地撐著船槳。
待小舟真正行穩,他才笑道:
「嘿,這可不是胡亂敲的。」
話音一頓,那臉上便多了一層鄭重。
「咱們洞庭湖的老規矩——入水之前,敲三下船身,是跟湘夫人打個招呼,怕她一個人在底下太冷清了。」
「湘夫人?」陳昭一愣。
「對嘍。」大爺抬了抬下巴,朝湖心遠遠一點,正對準了霧中若隱若現的君山,
「就住在那座山底下。傳說她是洞庭的水神。咱們船家靠水吃飯,求個風平浪靜,就得敬一敬,讓她老人家高興了,自然不掀大浪。」
說著放下槳,從懷裡掏出一把米粒,隨手朝湖面撒去。
米粒剛觸水,便聽「嘟」的一聲——數條銀白的魚兒倏然躥起,
脊背一閃,沒入湖中,瞬息沒了蹤影。
謝晚清笑了笑,聲音清朗:
「老人家好規矩。」
大爺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
「規矩好,命才長哩。這湖底下不知沉著多少船,都是忘打招呼的。」
就在這時,湖面上盪起一陣微風,帶著濕潤的水汽貼面拂過。
遠處的君山隔著薄薄的山霧,沉默地俯視著這一葉小舟,
宛如一位不言的神明,正靜靜打量著闖入者。
陳昭不由坐直了身子,遙遙朝那座山峰拱了拱手,
動作裡帶著下意識的鄭重,
傳說流傳得久了,信的人多了,神明便真的存在了。
他低聲道:
「冒昧踏入洞庭湖,多有得罪,前輩。」
「哈哈哈哈!」大爺爽朗大笑,笑聲在湖面上傳的老遠,
「你這孩子,放心,湘夫人沒這么小氣的。」
他平日裡講這些,年輕人要麼隨手拍張照,要麼只是壓低了聲音。
眼裡的不信,多少是有的。
可眼前這孩子,竟真就信了。
大爺心頭一熱,忽然覺得,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總算沒在這一輩斷掉。
他心情大好,竟放聲唱起楚歌來。
歌聲蒼茫,在洞庭湖上空盤旋迴盪,
仿佛唱給水中那些看不見的存在聽。
「大爺這精力真好。」
陳昭望著船頭那個瘦削的背影,低聲感嘆。
「嗯……」謝晚清壓著聲音湊過來。
「我查過了,大爺家裡挺困難的,烈屬家庭。兩個兒子都走了,只剩一個孫子。」
她頓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
「抱歉阿昭,事先沒跟你商量……我想幫幫他。」
陳昭微微一怔。
烈屬……他抬眼看向老人,
眼裡湧起一層複雜的光,沒有多說,只是抬手揉了一下謝晚清的腦袋,輕輕笑了。
「我就喜歡這種船。沒事的,你不需要道歉,我家晚清這麼善良,我高興還來不及。」
話音一轉,他眨了眨眼:
「再者,你就是現買一條船,那又怎麼樣?我的錢可都是你在管。」
「我這是怕你抽菸!」
謝晚清睜大眼睛。
陳昭無奈地腹誹:
乖乖,我如今抽菸還花錢?直接拿慕方書的不就得了。
他重新望向老船夫的背影,楚歌還在風裡響著。
沉默片刻,忽然想起百納袋裡似乎還有現錢。
陳昭眼睛一亮,翻找起來。
謝晚清一眼便看穿了他的意圖,也在自己的小包里翻騰。
兩人東拼西湊,手邊堆出一疊有零有整的五萬多塊。
陳昭撓了撓頭:
「要不……我下次多帶點?」
「噗,好,我下次也多帶點。」
謝晚清一笑,眼睛卻捨不得從他臉上挪開,
我的阿昭,為什麼總是這麼溫柔善良。
兩人收拾妥帖,才終於開始修行。
陳昭盤腿坐在船尾,感受湖面拂過的風。
那風裡裹著水汽。洞庭湖的水靈力濃得化不開,
像那位傳說中的湘夫人,早已將神力融進了千傾碧波之中。
它此刻是溫柔的,可陳昭知道,它也可以頃刻間暴怒。
「湘夫人是湘水之神,」
謝晚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洞庭的水汽與湘水同源。風平浪靜時,你感覺不出什麼。」
她走至陳昭身側,裙擺被湖風輕輕掀起:
「你要感受洞庭湖的急,感受它的憤怒。」
陳昭一噎,茫然轉頭看她。
認真的嗎?剛拜完神,
現在轉頭就要感受她老人家的脾氣?我有幾條命?
謝晚清看他那副表情,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笨蛋阿昭。湘夫人就算存在,也是在節日裡的神明,不是讓你去招惹她。
你要感受的,是洞庭湖水流的本性。大多數水系高手來這裡修行大型招式,靠的正是它的風浪。」
陳昭眼睛一亮,忽然想起慕方書的匯報,洞庭湖水吞吐長江,萬頃波瀾,正是修煉大規模水系招式的絕佳之所。
風浪,便是他們最好的催化劑。
「那……」
他瞥向船頭的大爺,有些猶豫,又悄然感知了一下湖面氣息。
湖上散落著不少小船,船上的人各據一方,氣息深厚竟都非泛泛之輩。
原來來此感悟水的高手,都在湖上漂泊。
「放心,我護著這條船。」
謝晚清淡然道。
「嘿嘿,那我去啦。」陳昭咧嘴一笑,沖大爺高聲道:
「大爺!我帶你看個好玩的。」
砰。
他單足輕踏船篷,身形悠悠飛掠而出,在距船五百米的水面上穩穩停住,
腳下銀白的月光鋪展,托住他的身形。
「這……你們是高階武者?這麼年輕?他這是要幹嘛?」
大爺放下船槳,滿臉不可思議。
「您坐穩就好,我們是來這兒修煉的。」
謝晚清淺笑。
「誒!好好好。」大爺連忙收槳坐穩。
「汪!」小耳朵和小白同時從船艙里探出腦袋,好奇地望向遠處。
謝晚清一襲白裙,立在船尾。
「我開始了!」
陳昭遠遠吆喝一聲。
他壓下氣息,十境之力在體內激盪,卻被他死死克制在掌下,
船太近,不能全力。
他抬起右掌,猛地朝下一壓。
掌落剎那,水下猛然一震,仿佛整座湖都顫了顫。
厲喝一聲:
「水中月·江河繞曲。」
無形之力沉入湖底。
數道暗流被他強行扭轉、打彎,盤旋交錯,絞纏成一圈又一圈的水漩。
「呼——呼——」
剛剛還平靜如鏡的湖面,陡然沸騰。
浪頭一截高過一截,自陳昭腳下四散擴張,朝整個洞庭湖奔涌而去。
而就在那一瞬間,小舟底下無聲展開了一幅秋意長卷,
枯荷、殘葦、寒水、遠山,宛若水墨暈染而出,吸附住船底。
波濤洶湧地盪過船身,舟身卻巋然不動。
「瀟湘水牢。」
謝晚清垂眼,手指輕輕一划,那幅畫卷便暗了一暗,穩穩將整條小舟護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