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波漸漸遠，一圈推著一圈，整片洞庭湖便被攪了個天翻地覆。
原本平靜的湖面驟然變色，仿佛一個正在午睡的姑娘被人吵醒，
猛然睜眼時，眉眼間儘是怒意。
湖水翻湧，激浪拍天，船身陡然大斜，險些將甲板上的人甩入水中。
有人死死攥著船舵，有人對著君山方向連連磕頭：
"誒呦！完了完了！這是湘夫人動了怒，要掀大水懲戒人啊！"
"哪個殺千刀的惹了這種禍！"
另一個老船夫一邊穩住船身，一邊大罵。
他們拼命與浪頭較勁，
可船上載著的那些人，卻在這一刻紛紛亮起了眼睛。
來自五湖四海的高階水系武者，在洞庭湖蹲守了一兩個月，等的就是這樣一個自然掀起的大浪。
礙於黑冰台的規矩，他們不能主動擾亂水域，
可如今——浪自己來了，那便不算違規。
一位年輕漢子大步踏到船頭，腳下穩如磐石，
目光灼灼地盯著湖面，激動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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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這是哪位大佬出手？整個洞庭湖都被牽動了！"
"高人啊，一點不把黑冰台的罰款當回事，這份豪氣我服！"
旁邊有人附和，聲音里滿是興奮。
他們回頭看向那些呆立在身後的船夫，勸慰著：
"大爺，您去後面歇著吧，放心，船我們替您穩住！今天的船費，只多不少。"
說罷，數名武者齊齊上前，那原本搖搖欲墜的小舟頓時沉了下來，停住了。
更多的人則一邊穩住船隻，一邊去捕捉浪花中蘊藏的那股強悍水系靈力。
親手操弄洞庭湖大浪的機會，可遇不可求。
船夫們怔怔地望著那些背影，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這……這些……"
他們這才後知後覺，
這些包船幾周甚至數月、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的人，竟全是高階武者。
湖心處，陳昭緩緩睜開眼睛。
他立於水中，腳下仿佛踩著一面無形的平台。
這一刻，已經等了一些時候了，
等那些武者各自就位，等船隻穩定。
此刻，近百人的靈力在湖面上交織成一張巨網，而他就是這張網的節點。
他閉上眼，將神識沉入水中，去感受洞庭湖的憤怒。
可當陳昭真正觸碰到那股情緒時，卻愣住了。
不是憤怒。
是悲傷。
極致的悲傷。
若從高空俯瞰，洞庭湖的底部水流正緩緩勾勒出一張巨大的面容——那是一個女子的眉眼，帶著一種哀愁。
她的臉太大了，大到幾乎橫跨半個洞庭湖，而此刻，悲傷過後，
她只是靜靜地仰望著上方，眼神冰冷。
所有武者都在她目光的覆蓋之下。
陳昭的眉頭越皺越緊。
水怎麼會悲傷？靈力中怎麼可能帶著這麼深的情緒？除非，
他瞳孔猛縮，心一沉。
排除所有不可能的，剩下的那個答案，是唯一的真相了。
他僵硬地低下頭，看向腳下的湖水。浪滾得急，什麼都看不清。
陳昭試著喚出系統面板，什麼都沒有發現。
意外？不可能。
算了，再看看……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沉下心神，感受那憤怒的浪。
——
"哦……原來是這樣。"
遠處，另一艘船上。
謝晚清敏銳地捕捉到了陳昭那低頭的目光。
她嘴角微揚，手指輕輕搭在船舷上，
視線卻穿透了浪花，仿佛能望見湖底那張悲傷的臉。
磅礴的水流拍打著她的畫卷，紋絲不動。
她低聲自語，語氣裡帶著一絲雀躍：
"能夠讓阿昭也察覺到不對勁……看來，果然有問題啊。"
她太了解他了。
那種探測能力，他從未在自己面前掩飾過。
此刻她遠遠望見那個盤坐在湖心的男人，眼裡閃過一絲無奈，心底卻忍不住想：
「也不知道阿昭在外面到底有沒有暴露這個能力……這個笨蛋。」
謝晚清眨了眨眼，低頭看了看手中的資料。
"湘夫人即舜帝二妃娥皇與女英，因舜南巡死於蒼梧，二妃追至洞庭痛哭淚染湘竹，後投江殉情化為湘水之神。"
"哦——那我懂了。"
她低下頭，腦海里忽然浮現起蜀中那座香火正盛的武侯祠，
以及那份絕密檔案中曾出現在晉省的丞相記錄。
神……信仰？原來是這樣。
她不再言語，任由狂風吹亂裙擺，就那麼安安靜靜地望著陳昭，思緒一下放空了。
這幾句低語落下，洞庭湖的水流似乎細微地頓了一下。
——
遠處，赤山島。
湖水嘩嘩地拍打著岸邊，兩側荷葉密密匝匝，在風浪中翻湧如綠潮。
一道白袍身影自荷叢中緩步走出，頸間一枚觀音佩微微晃蕩，身形挺拔如松。
他立在岸邊，手捻佛珠，望向那波濤不止的湖面。
"現在似乎也不是強風天氣……這洞庭湖能亂成這樣？"
他語氣平淡，
"這些遠道而來的武者啊，還真是心急。"
隨後他搖了搖頭，腳尖輕點，踏上岸邊那艘小舟，船身朝著波浪源頭悠悠滑去。
湖心之上，陳昭猛然睜眼。
這是他頭一回——水靈力徹底壓過了月能。
陳昭歪了歪頭，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
"悲傷……那麼我好像懂了。"
轟——！
他身形騰空而起，腳下水流逆天倒卷，化作一道巨大的水龍捲，直貫雲霄。
啪！
他一拳砸進掌心，眼底精光閃過。
光有水流算什麼？給人洗澡嗎？
悲傷了，就該憤怒。
他雙眼驟然亮起，來自月亮的寒氣自他體內湧出，精準地鎖定了那些正在下墜的水滴。
咔嚓——咔嚓——
凍結的聲音接連響起，頭顱大小的冰塊在水龍捲中翻滾碰撞，順著旋轉的方向轟然砸落。
一個人正哭泣時，落下的淚珠。
嘩——
水花砸落，消失在洞庭湖上。
【水：高級】
【湘君之怒：利用湘江水神的悲傷之意，掀起巨大的水冰龍捲，大範圍壓迫敵人防禦，可壓制任何鼓舞之勢的招式。
在水量龐大之地靈力消耗減半，在洞庭湖消耗降至最低。限定湘系水域內可使用，離開則失去壓制效果。】
本來想叫瀟湘之怒，跟晚清配一對算了，算了，這個名字也不錯。
起名鬼才陳昭嘿嘿一笑，倒也不覺得意外。
水系能力的掌握等級一點沒變，
才第一天，不急。
只是多了一個大範圍限定技，正好是他喜歡的風格。
"限定湘省才有壓制氣勢的效果？湘水之神的悲傷……你等會？"
他眼皮猛地一跳。
剛才沒看清，現在看清了。
啪！
他雙手合十，閉眼，對著湖底鞠了一躬：
"湘夫人啊，勿怪勿怪，晚輩真不是有意的。
我可是有同夥的——這湖面上修行的武者都是我同夥。您可別只記恨我一個。"
他念叨了幾句，湖水沒有任何反應。
他眨了眨眼，慢慢放鬆下來，長出一口氣。
"呼——我就知道您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