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五十次嘗試——
「這玩意……算成功了吧?」
陳昭擼起袖口,眼中跳動著興奮的光,
一團薄霧正繞著他的手打轉,霧氣的形狀隨他心念流轉,
試了這麼多次,總算到了這一步。
【水系:極高】
陳昭等不及程墨白確認,甩手散去霧團,
雙手叉腰,嗓門大得驚起院外幾隻鳥:
「哈哈哈哈,我就說嘛,我陳昭就是個天才!」
他扭過頭,沖那片荷葉掩映的角落喊道:
「誒老程,別擱那裝抑鬱了,快來看看我成功了!」
荷葉叢中,程墨白扶額緩緩轉身。
他腦仁突突地疼,不由得嘆了口氣。
憑什麼……這麼聒噪的人,偏偏能擁有這般天賦?
那種程度的掌控力,他不記得自己花了多久,但是肯定很長。
程墨白看了兩眼,語氣平淡,卻沒了前幾日那形同陌路的感覺:
「恭喜。我沒什麼好教你了。」
拉倒吧,
陳昭眨眨眼,頂級造詣的水元素掌控者,
說沒什麼可教的?鬼才信。
等程墨白踏上岸邊青石,陳昭一個箭步上前,不由分說拽住他胳膊:
「誒呀,別那么小氣嘛。晚上我請客,想吃什麼都行。」
說著,在程墨白不情願的抗拒下,強行把他往小院的方向推。
……
滋啦——
金黃的烤全羊架在篝火之上,油脂從酥脆的表皮沁出,落在炭火上激起細小的白煙。
一旁矮桌上擺著粗頭大蒜、青梅酒、薄麵餅,還有兩個下巴撐在桌沿的人。
陳昭托著腮,目光直勾勾盯著那把轉動的鐵釺;
謝晚清摘了眼鏡擱在手邊,視線同樣黏在羊肉上,眼睛亮晶晶的。
程墨白單手翻動著烤架,另一手往肉麵上刷一層蜂蜜,抬頭掃過兩人時,
眼角抽了一下。
這兩口子……還真是一點都不客氣。
雖然這一周已經被他們鬧習慣了,可他此刻還是沒忍住:
「你說你請客,結果讓客人在烤?」
陳昭一愣,立刻點頭如搗蒜:
「對啊對啊,老早給你買好了!我烤不好嘛,你總不能忍心讓晚清一個女孩子蹲這兒被煙燻吧?」
他理直氣壯地說完,伸手攬住謝晚清的肩膀
「誒,加油。我做點能做的事。」
謝晚清重新戴上眼鏡,彎起眼角笑了笑,視線掃過矮桌,忽然伸手抄起一顆蒜:
「我剝蒜!」
「行,你玩玩就算了。做飯的事交給我們倆。」
陳昭低頭看她,語氣柔和下來。
戴眼鏡或不戴眼鏡的謝晚清,在他眼裡都一樣好看,
尤其是現在火光映著她側臉的樣子。
程墨白垂下目光,靜靜轉動烤架。
柴火噼啪響了一聲。
他的嘴角彎了一個弧度。
這兩人……似乎比李遲鶴那對看著舒心些。
籌備拖了許久,等三人真正圍桌坐下時,月亮已經爬過了樹梢。
夜風帶著炭火餘溫,將羊肉的香氣灑滿院子。
砰。
三個玻璃杯碰到一處,青綠色的酒液晃了晃。
「乾杯!」
三人一飲而盡。
陳昭伸手扯了張薄麵餅鋪在掌心,夾起浸滿辣椒麵的羊肉往中間一卷,
張嘴狠咬一口,厚實的肉感在齒間爆開。
「哈,老程手藝真可以,一點膻味都沒有。」
陳昭腮幫子鼓著,含混地夸。
「一個人住久了,總要會點。」
程墨白小口吃著,面上看不出情緒。
火光映透他的側臉,鼻樑投下一道影子,內斂,卻並不冷淡。
陳昭放下手裡吃了一半的麵餅,目光在程墨白臉上停了下來。
這一周相處下來,他看清楚了。
程墨白絕非什麼冰疙瘩,或許跟他猜的一樣。
他斟酌了一下,開口:
「說真的,我之前還以為你跟雲萬里有仇呢。」
話音剛落。
謝晚清默默放下碗,耳朵朝這邊偏了偏。
有瓜?
「我為什麼跟他有仇。」
程墨白語氣淡得像在說別人,
夾肉的動作不停。
但陳昭注意到他頓了一下,很細微。
不對。肯定有問題。
他剛想追問。
噠。
程墨白擱下了碗。
他抬眼看陳昭,又看了一眼偷聽的謝晚清。
那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打了一轉,像在確認什麼。
終於,他開口了,聲音悶悶的:
「我不能對別人產生殺意。雜念……哪怕一絲,都會亂我的心。所以我不如讓別人來恨我。」
他低下頭,望著碗裡的羊肉:
「我不敢交朋友。我怕跟朋友絕交會亂心,我怕背叛……」
謝晚清不可置信地抬起頭。
不能對他人產生殺意……所以將自己一直封在世事之外嗎?
陳昭倒沒露出驚訝的表情。
他伸手夠過酒壺,起身為程墨白斟滿,隨後坐下,靜靜聽著。
晚風拂過院子裡的竹葉,簌簌的,像誰在翻一冊舊書。
他知道,一定還有話。
程墨白偏過頭,望向篝火的深處。
橙紅色的光映在他臉上,把眉眼的稜角都磨軟了,顯得格外……溫柔?
「我跟李遲鶴是同校出來的。八歲就認識了。」
他單手托腮,頸間那枚觀音玉佩微微傾斜,靠近心口的位置:
「包括鄭意卿,她性格大大咧咧,他們早戀我也知道,我跟他們都是朋友。」
「那……」謝晚清歪著頭,聲音輕緩。
「怎麼沒見你們有多少交流?」
她想起青年賽上,程墨白和李遲鶴擦肩而過,連眼神都沒交匯一次。
當時她以為這兩人不和,可鄭意卿分明說過,程墨白很好相處。
「他啊……」程墨白嘴角動了一下,像想笑又沒笑出來,
「也怪我。十八歲覺醒之後,只要我產生憤怒,殺意,過於大的情緒。心臟就會像被針扎穿一樣。」
他頓住,喉嚨動了一下:
「我第一次產生殺意,是在江南省歷練。李遲鶴被一個怨靈傷了,他回頭看我。」
「希望我上去幫他……可心臟的劇痛讓我退縮了。準確說,那種狀態下的我,根本打不過那怨靈。」
程墨白的目光穿過火焰,投向一年多以前的某個黃昏。
他最好的朋友,那個容貌漂亮得讓女生都自愧的少年。
眼裡的不可置信、失望,厭惡。
一層層漫上來,幾乎要將他溺亡。
從那之後,外界眼中同校的雙子星,有一個成了懦夫。
「我這樣的人……也配有朋友嗎?」
程墨白自嘲地笑了笑,舉杯一飲而盡。
他對面,陳昭和謝晚清聽得極認真。
「可是,」謝晚清皺起眉頭,
「你是為了朋友的安危才憤怒的啊?我倒覺得,這才是好朋友該有的反應。」
「你沒跟李遲鶴解釋嗎?」
陳昭撓了撓後腦勺,臉上帶著困惑,
「他不是那種不聽解釋的人吧?」
他越想越覺得哪裡不對。
李遲鶴要是真這麼絕情,他非得跑去江南省把他打一頓不可。
程墨白搖了搖頭:
「沒有。我想……與其那樣,不如做個獨來獨往的人。」
他放下酒杯,手指輕輕摸著杯子:
「後來我修佛經,在佛門賽事裡揚了名,想過回去解釋。」
「可打聽到他加入了武道協會,又痴迷戲曲,都是因為我。因為那件事,他厭惡武道,錯過了實力上升期。還跟鄭意卿大吵了一架。」
他不再說了,只是搖頭,一杯接一杯地倒酒。
陳昭瞳孔一縮,嘴角動了動。
這種程度的情緒波動……算是雜念吧?
可當他看到程墨白微微泛白的唇色時,
心裡咯噔一下。
「臥槽,這清淨心也太坑人了。」
他罵了一句,霍然起身。本能地想動用幻術,轉念想起那東西對程墨白沒用。
他一個手刀,狠狠劈在程墨白頸側。
篝火跳了跳,細小的爆裂聲在夜裡一下一下地響著。
謝晚清看看倒下的程墨白,又看看齜牙咧嘴甩手的陳昭:
「你手不疼嗎?」
「疼……脖子真硬啊。」
陳昭吸著氣,把程墨白輕輕放倒在竹蓆上,有些頭疼。
「總比他把自己疼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