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沉默了。
他垂下目光，眼底變得柔和。
他從來不曾這樣看過他們。
這群來自華夏的年輕人，在全世界對戰局一片悲觀的嘆息中，
竟然還能面不改色地說出我們一定會贏。
不是想，是篤定。
他曾不喜歡他們，甚至隱隱抗拒。
作為世界第一強國的學生們，
他不理解，華夏明明已近乎在各個領域領跑世界，為什麼還要把人送出來？
是想看看我們的科研水平嗎？可這些華夏孩子的勤奮、聰慧、
早已一點一點撬動了他的心。
知識無國界，他不得不承認。
老教授回過神，望向眼前這群學生，嘴角綻開笑容。
他擺了擺手，聲音很輕：
「去吧。我為能夠教出你們而自豪。希望有一天……我能夠去華夏看看。」
看看那個偉大的國度，到底是什麼樣的歷史底蘊，
才能養育出這樣一雙雙燃著火的眼睛。
「教授再見！」
同樣的告別，在世界許多個角落同時上演。
各國高校一批又一批華夏留學生在收拾行李、訂機票、退租。
沒有人召喚他們，可歸國的浪潮卻悄然掀起，浩浩蕩蕩，不可阻擋。
——
華夏，北平，凌晨。
城市陷在深沉的夜色里，而黑冰台天象閣頂層仍亮著燈。
黃守和腳步放得極輕。他遠遠望向那扇半掩的門，
看見那道瘦削的身影依舊躺在藤椅上，一動不動。
他遲疑了一下，隨即揮手，
散去了附近所有守衛。
快步走到老人身側，黃守和低下頭，
雙手捧起一疊厚厚的白紙，
那是犧牲人員名單。
他咬住牙，喉結上下滾了滾。
「付師……黑冰台傷亡人數出來了。您……保重身體。」
對於付玄真而言，就連他的家族也比不上黑冰台。
那些孩子，都是他親手帶出來的。
付玄真垂著眼，像睡著了。
許久，他才動了動乾裂的嘴唇，聲音沙啞：
「念吧。我這把老骨頭，還能扛。」
黃守和深吸一口氣，展開第一頁紙。
「西線戰場，黑冰台藏地大區總負責人黎華，戰死。副台長董台，戰死。藏區黑冰台投入一萬兩千人……戰死五千三百人。倖存者幾乎人人帶傷。」
他的聲音慢慢發緊：
「另外，三隊隊長魏奉重傷，三隊一千四百人……全部陣亡。有幾個兄弟，傷勢過重，沒能救回來，六隊四百人戰死，隊長杜冰輕傷。」
黃守和收起紙張，眼眶通紅，不敢再看付玄真。
「虎隊，打完了啊……」
付玄真低聲輕嘆，那雙曾經洞察無數陰謀的眼睛，
此刻漸漸蒙上一層水光。
他沉默了幾息，然後開口，聲音平穩：
「將國外執行任務的戰隊，調三個回來吧。」
「是！我馬上去辦。」
黃守和抹了一把臉，轉身快步離開。
腳步聲遠了，天象閣重新沉入寂靜。
付玄真慢慢抬起眼，望向那片星盤。
受傷的巨牛安靜地臥在水池邊，牛角斷裂，血跡斑斑。
「……小魏子啊，你很難過吧。」
他輕輕念叨著，眼淚無聲滑落。
他何嘗不難過。
可黑冰台是匕首，這個時候不見血，便要生鏽了。
付玄真站起身，面容瞬間歸於平靜。
他緩步走到窗台前，手撐在冰涼的欄杆上，目光越過北平的夜色，壓向遠方。
這些該死的妖族……
在他的感知中，海族確實已現身東瀛近海。可是——
他猛然轉身，殺意現露。
渤海方向外，一頭巨大的海豚緩緩游弋。
海妖王，已逼近華夏近海。
若這還不算什麼，塞北方向，
他那雙眼睛清晰地看見，
一道妖氣通天的蛇影盤踞在地平線上，旁邊站著一個頂天而立的牛妖
以及，兩頭並肩而行的狼妖。
兩頭十四境。
再往藏區方向看去，一頭仰天怒吼的蠻象正踏碎凍土。
六位妖王。
他們第一時間，便將華夏鎖定為最危險的目標。
戰場第一處爆發點，便選在了這裡。
付玄真捏緊拳頭。
他們在為誰騰開時間？
六位妖王齊至華夏近海，是為威壓，也是為掩護。
「打算快速掃滅東瀛麼……好算盤。」
他低聲冷笑。
妖族中最年輕的妖王，閃擊東瀛。
一旦東瀛覆滅，它們將立刻轉舵，直撲華夏。
下一個戰場，就是東瀛。閃電戰。
「我們，又何嘗沒有殊死一搏的勇氣。」
付玄真眼底掠過一抹厲色。
他抬起頭，望向大地上冉冉升起的六道妖魔鬼怪虛影，
它們壓天蔽日，咆哮欲傾。
而就在他身後，
一棵蒼翠杏樹的虛影緩緩升高，枝幹虬結，傲然屹立於北平城之上。
一樹對六影。
無聲，如山。
——
次日。
湘省，洞庭湖邊。
陳昭坐在院中一張矮凳上，怔怔望著遠方，許久沒有回過神。
戰爭來得太快了。
快到他連追趕的時間都不夠，而戰爭不會等他。
謝晚清靜靜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走過去，在他身旁坐下。
她沒有說話，只是伸手輕輕抱住他的手臂，把腦袋靠上他的肩。
「沒事的阿昭，」她的聲音很輕。
「相信他們，相信楊彥。」
「……彥子啊。」
陳昭嘴角扯了一下，眼底卻盛滿複雜的情緒。
同一個年紀，楊彥已經真刀真槍地打上去了。
而他坐在這裡，看著手機屏幕上那條遲遲未讀的消息，
只能一遍一遍告訴自己，
他會平安。他一定平安。
「呼……還不夠啊。我還要更強。」
陳昭攥緊了拳頭。
他現在的實力，或許已算得上恐怖，可在那種宏大到令人窒息的戰爭場面里，以一擋千的強者比比皆是。
他還遠遠沒有改變戰局的能力。
「晚清，我們……該離開洞庭湖了。」
他轉過頭，目光灼灼，沒有猶豫。
「好……我們去大龍洞嗎？」
謝晚清乾脆地站起身，語氣利落道。
「對，拜訪苗族，去找我師姐……楊阿彩。」
陳昭念出這個名字，語氣里多了一分安心。
那是付玄真特意告知他的，在他開始歷練之後不久。
如今的苗族最高戰力，頂尖高手。
「墨白，你跟我們一起走。」
陳昭側過頭，看向倚在門框上的程墨白。
後者聞言只是挑了挑眉。
「你是老大，你說了算。」
「進入角色很快嘛，」
陳昭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你這個院子怎麼整？」
「哎呀阿昭，島上有專門的看家公司的，房子丟不了。」
謝晚清扶額，轉身就往屋裡走。
「我先去收拾東西。要是你倆比我一個女生還慢的話……哼哼。」
陳昭嘴角一抽：
「我也會。」
「要是你比老大慢的話……哼哼。」
程墨白：……
你看我鳥你不。
半小時後。
三人拎著簡單的行李，登上了離島的船。
船身輕輕一晃，推開層層碧波，朝著水天相接處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