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元靈山上雲海翻湧,甲九丹房的主殿之內,氣氛卻比那翻騰的雲濤還要洶湧幾分。
半年考察之期,終於到了。
殿中早已聚滿了人。
十餘名靈火丹師分作兩撥,各自簇擁著一個人,隱隱成對峙之勢。
左邊那一撥,為首的是宋青塵。
他一身月白丹袍,袍角繡著幾道流雲紋,襯得那張本就俊朗的面孔愈發丰神如玉。
右邊那一撥,領頭的自然是鍾綺玉。
她依舊是那副刻薄的面相,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志在必得的銳氣。
她雙手抱臂,下巴微揚,挑釁的目光投向宋青塵,半點不加掩飾。
她身後那幾名丹師也個個昂首挺胸,仿佛已經勝券在握。
有人低聲奉承:「鍾師姐這半年的表現有目共睹,論煉丹,論造詣,這首席之位非你莫屬!」
鍾綺玉冷哼一聲,故意將聲音拔高了幾分:「有些人不過是仗著一張臉和幾句漂亮話,就想把首席之位哄到手,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話音落下,對面那撥人齊齊色變。
宋青塵卻只是笑了笑,抬手攔住身後想要反唇相譏的同伴,溫聲道:「鍾師姐說的是,丹房首席,終究是要靠真本事說話的,臉長得再好看,也不能替人煉丹。」
殿中其他人看著這兩人你來我往,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誰也不敢插嘴。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人情世故。
大家都是修仙者不假。
可修仙者也是人。
是人,生活在這一套體系內便終究無法免俗。
不過。
場中也有一個人格格不入。
姜川站在角落裡,身旁空無一人,既沒有追隨者,也沒有攀談的對象。
他穿著一身青綠色丹袍,雙手攏在袖中,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仿佛殿中這場暗流洶湧的首席之爭與他毫無關係。
倒也確實沒什麼關係。
這半年來。
他每日除了完成丹房分派的委託,就是研究那部血神化生大法,連丹房的門都很少出。
別人拉幫結派的時候,他在煉丹;
別人勾心鬥角的時候,他還在煉丹。
久而久之。
眾人已經習慣了忽視他的存在。
鍾綺玉的目光從他身上掠過,只停留了不到半息便移開了。
這半年來,阿木每隔幾日便會向她匯報姜川的動向,從行為舉止來看姜川確實沒有爭勝之心。
這話傳到鍾綺玉耳朵里,她便徹底放了心。
一個連爭都不敢爭的懦夫,根本不值得她多費心思。
說起來。
自己當初竟然把這種人當作競爭對手。
鍾綺玉暗自搖頭,現在想想,實在是有些可笑,或許就像她一開始猜想的那樣,那次丹道考核姜川果然就是運氣好罷了。
「你們都聽說了麼,孟丹師有意藉此次首席選舉一事,選出自己的衣缽傳人!」
「真的假的?!」
「此事應當是八九不離十!」
「據我所知,孟丹師年事已高,修為也不過練氣三階,能邁出那一步,突破地火三階,已是極為不易,想再進一步基本沒有可能,提前為傳承做打算也是合情合理!」
「怪不得,這甲九丹房的首席之選這般困難重重!」
「如果我能成為孟丹師的衣缽傳人……」
「嗐,別瞎想了,這等好事哪能輪得到你我?肯定是在宋丹師和鍾丹師之間選出了!」
場間議論紛紛。
宋青塵和鍾綺玉兩人之間的針鋒相對之意也愈發濃重。
姜川聽聞後倒是若有所思。
衣缽傳人?
他之所以來到甲九丹房,為的就是偷師,原本他的打算是,能學到多少算多少,學不到也無所謂,大不了另尋他法。
可如今,孟陽羽的丹法傳承就這麼明晃晃地擺在了眼前。
說不心動是假的。
但他轉念一想,又把這股衝動壓了下去。
不急。
無論是宋青塵拿到首席,還是鍾綺玉笑到最後,最終得到那份丹法傳承的人,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這兩人雖說都是靈火丹師中的翹楚,但充其量也就是矮個子裡拔高而已。
若真有背景。
還能在元靈山上混這麼多年都沒有一席之位?
無論最後是誰得了傳承,他都只需要將其變成奴僕,就能間接將這份丹法傳承拿到手。
根本沒必要自己強出頭去爭取。
至於現在,他只需安靜等待。
鍾綺玉的注意力早已不在他身上,而是重新轉向了宋青塵,兩人又開始了一輪新的口舌試探,各自的追隨者也在旁邊幫腔起鬨。
「聽說宋師兄上個月又煉出了一枚六紋上品靈丹,這已經是半年內的第三枚了,論煉丹造詣,在場怕是無人能出其右。」
「呵,不過是六紋罷了,鍾師姐兩個月前曾煉成一枚七紋凝真丹,這件事丹房裡誰不知道?便是孟師都親口誇讚過。」
「七紋凝真丹固然難得,可宋師兄那三枚六紋靈丹皆是不同類型,涉獵之廣,豈是專精一道可比?」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鍾師姐涉獵的丹方何止十種,只是不稀罕拿出來炫耀罷了!」
「『不稀罕』這三個字,倒是用得好。」
「你……!」
就在兩撥人爭得面紅耳赤,眼看就要從口舌之爭升級的時候,殿後忽地傳來一陣腳步聲。
那腳步聲沉穩有力,每一步都踩在殿中眾人心跳的節拍上,如同一隻無形的大手,將滿殿的喧囂一點一點地壓了下去。
爭吵聲漸漸平息。
眾人齊齊轉頭,便見一道人影繞過屏風,從後殿緩步走了出來。
孟陽羽。
他一身月白色的丹師袍,面容清癯,精神奕奕,頷下三縷長髯修剪得一絲不苟,一雙眼睛精光內斂,看不透深淺。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整座大殿,隨後微微點頭。
「都到齊了。」
「這半年來,諸位為這座丹房付出的心血,我都看在眼裡。」
「委託完成得很出色,丹房的名聲也穩住了,外頭那些原本等著看笑話的人,如今都閉上了嘴。」
說到這裡,他微微一頓,語氣中帶上了幾分讚許的意味:「這份功勞,是諸位的。」
聽聞此言,眾人臉上的神情沒有半點緩和,反而愈發凝重。
尤其是宋青塵和鍾綺玉兩人,都聽出孟陽羽的言外之意。
功勞是大家的?
這話什麼意思?
一句話,就把他們兩人這麼多天的努力全都榮譽共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