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視界的穩定性確實由時空曲率和角動量共同決定,但這兩者並不是獨立變量。」
「角動量的增加會導致時空曲率的分布發生非線性變化,而這種變化的精確模式取決於黑洞的質量和旋轉軸的方向。」
「您剛才問的是『臨界值』,但事件視界失穩並不是一個單一臨界值的問題,而是一個相變過程。」
布萊恩的目光在這一瞬間變得極其認真。
他沒有打斷林天,只是安靜地聽著。
林天繼續說道:「另外還有一個因素您沒有考慮到,那就是事件視界的外部環境。」
「如果黑洞處於高密度暗物質暈中,吸積盤的物質注入會顯著改變事件視界的穩定性閾值,這一點,在封閉的理論模型中是很難體現的。」
這幾句話聽起來很深奧,但說白了其實並不難理解。
布萊恩問的是「事件視界在什麼臨界值會失穩」,這就像是在問「一座橋在多重的車開過去之後會塌」。
但林天告訴他,這個問題本身就有問題。
事件視界不是一座橋,它的穩定性不是由一個簡單的「臨界重量」決定的。
黑洞的旋轉和空間彎曲是互相影響的,旋轉越快,空間彎得越厲害;空間彎得越厲害,旋轉的效應就越複雜。
這是一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關係,不能拆開來單獨算。
而且,黑洞周圍的環境也會影響它的穩定性。
就好像同一座橋,建在風平浪靜的湖邊和建在颱風頻發的海邊,能承受的重量是不一樣的。
黑洞如果泡在濃郁的暗物質暈里,吸積盤不斷往裡灌物質,它的承受能力就會跟著發生變化。
布萊恩的問題是拿一個封閉的、理想化的模型來套一個真實的、複雜的環境,自然就問歪了。
布萊恩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又拋出了第二個問題。
「關於奇點的熵,燈塔國的科學家提出了一個假設:黑洞奇點的熵可能遵循某種未知的量子引力定律,但我們一直沒有找到確切的數學表達。」
「林教授對此有什麼看法?」
林天的回答依然從容:「奇點的熵遵循貝肯斯坦-霍金公式。完整公式比較複雜,但大致可以看作為:S等於A除以四,其中A是事件視界的面積,以普朗克單位計。」
「當然,這個公式只適用於史瓦西黑洞,對於克爾黑洞,情況會更複雜一些,因為需要考慮角動量對事件視界幾何結構的影響。」
「但核心思路是一樣的,熵和信息都儲存在事件視界上,而不是奇點內部。」
貝肯斯坦-霍金公式。
這一段的內容,對於這個世界的人來說,完全是一片從未被探索過的未知領域。
熵這個概念,簡單來說就是衡量一個系統有多「亂」的物理量。
一杯熱水放久了會變涼,一個房間不收拾會越來越亂,這就是熵在增加。
布萊恩和他的團隊猜測黑洞奇點也有熵,但他們一直找不到計算它的公式。
而林天給出的答案卻簡潔得驚人。
黑洞的熵等於它的事件視界面積除以四。
這聽起來像是一句隨口說的話,但背後隱藏著一個極其深刻的思想。
黑洞的所有信息並不是藏在它那個無限緻密的奇點裡,而是寫在它的「表面」——也就是事件視界上。
事件視界有多大,黑洞的熵就有多大。
至於奇點本身,反而沒有人在乎它儲存了多少信息。
這就好比一本書,布萊恩以為秘密藏在書頁里的某一個字上。
結果林天告訴他,秘密不在書頁里,而在封面上。
這個思路的轉變,徹底打開了理解黑洞本質的新大門。
……
這場交流持續了兩個多小時。
交流結束後,布萊恩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久到身後那些燈塔國的科學家們開始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最終,布萊恩緩緩抬起了頭,對身邊的副手說了一句話。
「我們花三點五萬億要追的,不是技術差距,是這個人。」
副手的嘴唇微微張開,想說點什麼。
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有說。
……
當晚,布萊恩給總統寫了一封秘密報告。
報告涉及到了今天下午他和林天的那番對話、他對林天理論深度的評估,以及他個人對燈塔國黑洞路線戰略的建議。
「林天對黑洞的理解深度遠超我方預估。」
「他不僅知道每一條公式的數學表達,更重要的是,他理解這些公式背後所代表的物理過程。」
「這種理解能力不是靠死記硬背就能獲得的,而是經年累月的實踐和思考的結果。」
「以燈塔國目前的技術儲備和人才基礎,想要在短期內追上大夏國在黑洞路線上積累的優勢,幾乎不可能。」
「因此,我建議我們的談判策略由『技術交換』調整為『學習跟隨』。」
「不要試圖在談判桌上和大夏國爭對等話語權,我們爭不過。」
「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儘可能多地從林天那裡學到東西,哪怕只是一些基礎的理論框架和訓練方法,也足以讓新曼哈頓計劃的研發周期縮短一年以上。」
「而這一年,或許就是燈塔國未來國運的關鍵。」
……
報告發出去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破曉號停泊在第三星區的星港里,艦上的燈光大部分都已經熄滅了。
代表團的其他成員都在各自的艙室里休息。
林天獨自站在艦橋的舷窗前,目光落在外面那片無垠的星空中。
燈塔國的星空和大夏國的星空,看起來其實沒什麼區別。
但引力場告訴他,這片星空里有太多雙眼睛正在盯著他。
那些眼睛藏在暗處,藏在夸克星編隊的陣列中,藏在探測器的傳感器後面,藏在那些他看不見也不想看見的地方。
他並不在意這些眼睛。
就像大象不會在意腳邊的螞蟻在用什麼姿勢仰望它。
「還不休息?」
陸雪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端著一杯溫水走過來,身上還穿著那套整整齊齊的制服,頭髮也依然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
「睡不著。」林天接過水杯喝了一口。
陸雪鑒沒有問他為什麼睡不著。
她只是安靜地站到他旁邊,和他一起看著舷窗外的那片星空。
過了很久,她才輕輕開口:「蘇璃剛才在房間裡念叨了好半天,說燈塔國這邊連個像樣的甜品店都沒有,想給你買個夜宵都找不到地方。」
林天笑了一聲:「所以她就睡著了?」
「沒有,她說等明天去第三星區的空間站看看,也許那裡有。」
兩個人沒有再說話。
但那種安靜並不讓人覺得尷尬。
恰好相反,它是一種很踏實的感覺。
踏實到讓人想就這樣一直站下去。
……
然而,這份踏實並沒有持續太久。
就在破曉號停泊的星港外圍,一股極其微弱的引力場擾動被林天的感知捕捉到了。
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這股擾動的特徵他很熟悉——夸克星。
而且不是一顆兩顆,是成建制的夸克星編隊。
它們在移動。
移動的方向,正是破曉號所在的位置。
林天的目光依然落在舷窗外的那片星空中,但語氣已經帶上了一絲冷意:「雪鑒,去通知方岩和李長纓,讓他們做好準備。」
陸雪鑒沒有問為什麼,只是乾脆利落地應了一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