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在斷河堡外呼嘯,議事廳內的炭火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那名雲州總兵府的信使帶著許青山那份夾槍帶棒的回執,猶如喪家之犬般倉皇離去。看著那騎快馬消失在茫茫雪原的盡頭,柳如煙那雙素來清冷的眼眸中,浮現出一抹難以掩飾的憂慮。
「百夫長,陳懷山這隻老狐狸既然敢下這道公文,就說明他已經在雲州城裡布好了天羅地網。」柳如煙轉過身,看著長案上那堆積如山的口供與帳冊,「就算有唐肅大人親自監交,可從斷河堡到雲州,足足有兩天的路程。這一路上,變數太多。陳懷山完全可以派出暗衛,在半道上製造一場『意外』。只要一把火,或者一場混戰,這些證據就會灰飛煙滅。他在雲州經營十幾年,想要銷毀一兩本帳冊,手段多得是。」
周老七站在一旁,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柳姑娘說得在理。陳家那些暗地裡的死士,幹這種見不得光的髒活最是在行。咱們雖然不怕他們,可正所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這帳冊可是咱們拿弟兄們的命拼回來的,萬一真在路上出了岔子,陳懷義那王八蛋可就又能逍遙法外了。」
許青山端坐在主位上,深邃的目光落在跳躍的炭火上。他沒有立刻反駁,而是端起桌上的熱茶,輕輕撥弄著漂浮的茶葉。
「陳懷山想滅證,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他越是急著要這些東西,就越說明這本帳冊掐住了他的命脈。」許青山放下茶盞,發出清脆的碰撞聲,語氣沉穩得猶如塞外那萬年不化的堅冰,「既然他想毀,那我們就讓他毀不完。」
許青山抬起頭,目光轉向一旁正在整理案卷的沈清禾。
「清禾,去把堡里所有識字的、寫字工整的書吏和懂算帳的帳房,全都給我召集到議事廳來。另外,再去庫房提兩百張上好的宣紙,準備足夠的濃墨。」
沈清禾微微一怔,隨即清澈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明悟,快步領命而去。
柳如煙看著許青山的舉動,嘴角不自覺地上揚:「百夫長是打算……複製?」
「不錯。陳懷山以為只要燒了一本帳,天下就太平了。那我就讓他看看,什麼叫星火燎原。」許青山站起身,走到那堆證物前,手掌按在那本厚重的銀帳上。
「一本帳容易毀,十本呢?一百本呢?我要讓這帳冊上的每一個字,都變成釘在陳家骨頭上的鐵釘。」
不到半個時辰,斷河堡內十幾個粗通文墨的書吏和管事便齊聚議事廳。他們各自在一張小木桌前坐定,面前擺滿了筆墨紙硯。
許青山將那本銀帳、黑風寨的舊帳、灰熊嶺的交割文書,以及巡防營俘虜畫押的供詞,分發到眾人面前。
「所有的帳目、人員名單、軍械的鍛造編號,甚至那些俘虜供詞上的每一句話,一字不差地給我抄錄下來。」許青山的聲音在廳堂內迴蕩,「從現在起,議事廳大門緊閉。任何人不得擅自離開,直到抄完為止。」
筆尖在紙張上快速遊走的沙沙聲,成了議事廳內唯一的聲音。
整整一夜,書吏們揉著酸痛的手腕,換了一批又一批的燭火。當清晨的微光再次照亮斷河堡的窗欞時,五份厚厚的、與原版內容分毫不差的抄本,整整齊齊地擺放在了許青山的面前。每一份抄本的末尾,都清清楚楚地印著那些俘虜的指模印記,以及白芷親手拓印下來的軍械編號。
「五份抄本。」許青山看著這些散發著墨香的紙頁,開始有條不紊地分配,「一份留在黑石堡的密庫,由鎮北騎親自看守;一份送往青崖堡,藏在後山的隱秘岩洞裡;一份封存在斷河堡的地窖;還有一份,交給郭山,帶回鐵門堡嚴加看管。」
他拿起最後一份最為詳盡的抄本,遞給柳如煙。
「這最後一份,通過蘇錦娘在白狼集的商隊暗線,秘密送入雲州城,交到巡邊使唐肅大人的手裡。告訴唐大人,原件在斷河堡,但這些抄本,足夠他在朝堂上掀起一場風暴。」
許青山的安排滴水不漏。將證據分散在四堡,意味著陳懷山就算想要強行派兵搶奪,也必須同時攻破四座防禦森嚴的邊堡。這對於目前局勢下的雲州大營來說,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
同一時間,白狼集。
這座曾經被黑風寨和萬和車行牢牢控制的邊貿集市,如今已經徹底換了一番天地。掛著「北牆商牌」的車隊絡繹不絕,集市上的酒館、茶樓里,到處都是南來北往的客商和歇腳的邊軍老卒。
蘇錦娘穿著一身素雅的裘皮披風,坐在白狼集最大的一家茶樓二樓雅間裡。她手裡端著一個小巧的紫砂茶杯,看似在欣賞窗外的雪景,實則目光敏銳地捕捉著下方街道上的每一個動靜。
按照許青山的囑託,她今天要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借風點火。
不多時,丁旺帶著幾個機靈的夥計,悄然散入了茶樓一樓和周邊的幾個大酒館。他們沒有大聲喧譁,也沒有刻意去編造什麼聳人聽聞的謠言,只是在與那些老兵和商隊閒聊時,用一種看似漫不經心、實則痛心疾首的語氣,拋出了一個冷冰冰的事實。
「聽說了嗎?前兩天鎮北軍在灰熊嶺打了一仗,截住了一批大貨。」丁旺壓低聲音,對同桌的幾個滿臉風霜的退伍老卒說道。
「什麼大貨?能比咱們當年在關外繳獲的馬匹還值錢?」一個少了一條胳膊的老卒灌了一口劣質燒酒,不以為意地搖了搖頭。
「馬匹算什麼?」丁旺湊近了些,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憤怒,「是甲!整整三百套雲州北倉新打出來的精鐵札甲!還有兩千多支重型軍箭!你們猜猜,這批貨,是要送給誰的?」
幾個老卒停下了酒杯,眼神變得有些疑惑。
丁旺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是送給禿鷲部的蠻子的!鎮北軍趕到的時候,那些蠻子正穿著咱們大乾的軍甲試刀呢!」
這句話,宛如一塊巨石投入了平靜的湖面,激起了千層巨浪。
茶樓一樓的喧鬧聲戛然而止。那幾個老卒臉上的醉意頃刻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震驚,隨後便化作了燎原的怒火。
蘇錦娘在樓上聽著下方的動靜,微微點了點頭。她很清楚,對於這些在邊關流血流汗的底層士卒來說,「貪污軍餉」或許還能忍氣吞聲,但「把軍甲賣給敵人」,絕對是碰觸了他們底線的逆鱗。
因為許多雲州兵,在這個寒冬臘月里,甚至連一件沒有破洞的冬衣都發不到。他們穿著塞滿蘆花的破舊號衣,在城牆上凍得瑟瑟發抖,而他們本該穿在身上的、用來保命的精鐵護甲,卻被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爺們拿去換了蠻子的銀子!
「這幫畜生!」那名斷臂老卒雙眼通紅,一把將手裡的粗瓷酒碗摔在地上,碎片四濺,「當年老子在野狐嶺,就是因為身上那件破皮甲擋不住蠻子的彎刀,才丟了這條胳膊!他們怎麼敢……他們怎麼敢把咱們的命賣了!」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在不到半日的時間裡,傳遍了整個白狼集的每一個角落。
蘇錦娘沒有去誇大其詞,也沒有直接點名道姓地去指控陳懷山。她只用這個冷酷的事實,就成功點燃了整個邊關的輿論。
憤怒的情緒在白狼集蔓延,越來越多曾經受到過軍需房盤剝的老兵和商隊,開始主動尋找蘇錦娘的門路,提供他們所知道的線索。
「蘇掌柜,我當年給北倉趕過車!我見過!我親眼見過那些蓋著黑布的大車,半夜裡從軍需房的後門悄悄運出去!」一名中年馬夫言之鑿鑿地提供著證詞。
「那些分派給底下營盤的糧食,全都是發霉發臭的陳化糧!好糧全被他們調包賣了!」
就在各種線索如同雪片般匯聚而來時,一名頭髮花白、瞎了一隻左眼的退役老倉卒,顫巍巍地走進了蘇錦娘的視線。
這名老倉卒在雲州北倉幹了三十年,因為年紀太大被遣散,如今只能在白狼集靠乞討為生。他看著蘇錦娘,渾濁的獨眼裡透著一股積壓多年的畏懼與怨恨。
「蘇掌柜……您若是真想查雲州軍需的底,光盯著陳懷義那個主事是不夠的。」老倉卒壓低了沙啞的嗓音,猶如在訴說一個恐怖的鬼故事,「北倉裡面,水深著呢。」
蘇錦娘神色一正,親自為老倉卒倒了一杯熱茶:「老人家,您知道什麼內情?」
老倉卒捧著茶杯,枯瘦的手指微微顫抖:「北倉里,有一個外人絕對進不去的帳房。那個帳房,不歸任何人管,只聽命於總兵府。那裡面,專門處理那些所謂的『戰損』、『路損』和『匪損』。不管是有多少好甲、多少好糧,只要進了那個帳房的名錄,就算是天王老子來查,也是死無對證。」
老倉卒抬起頭,那隻獨眼直勾勾地盯著蘇錦娘。
「在咱們這些老倉卒私底下,那個帳房有一個外號,叫作——『死人帳』。」
死人帳。
蘇錦娘心中一陣狂跳,她立刻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背後隱藏的龐大黑暗。這正是許青山一直想要尋找的,那條連接著陳懷義與雲州最高權力核心的真正紐帶!
就在白狼集的情報網全面鋪開之時,斷河堡的地牢里,侯三也迎來了他審訊生涯中最為關鍵的一次突破。
巡防營的副隊正韓忠,在經歷了整整一天一夜的心理摧殘後,終於徹底放棄了最後的一絲抵抗。當侯三拿著那把沾著鹽水的鞭子再次走到他面前時,韓忠像條離水的魚一樣大口喘著氣,嘶啞著嗓子喊了起來。
「別打了!我全招!我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訴你們!」
侯三停下腳步,冷笑一聲,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說吧,還有什麼藏著掖著的好料?要是說出來的東西不值錢,這鞭子可不長眼睛。」
韓忠咽了口唾沫,眼神驚恐地四下看了看,仿佛在防備著空氣里有什麼不可見的殺手。
「陳懷義……他在雲州城外三十里的落雁谷,有一處秘密的馬莊!」韓忠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顫音,「那馬莊表面上是用來繁育戰馬的,其實是陳府用來處理一些不能見光之人的私牢。那裡的守衛,全都是陳懷義自己豢養的亡命徒,連我們巡防營的人都不讓靠近。」
侯三眉頭一皺:「一個馬莊而已,能有什麼大不了的?」
「不!不僅是馬莊!」韓忠急切地解釋道,生怕侯三不相信,「三天前,也就是我們出發去灰熊嶺的前一天晚上。我親眼看到,陳懷義的管事帶著幾個殺手,用一輛拉草料的大車,秘密運進去了一個人。」
「什麼人?」侯三的眼神逐漸變得銳利起來。
韓忠仔細回憶著當時的場景,身體微微發抖:「那個人受了極重的傷,身上全是血,手腳都被粗大的鐵鏈鎖著。我當時只是遠遠瞥了一眼……但那個人身上的衣服,我認得!那是雲州大營里,先鋒都尉才能穿的制式雲紋武將服!」
雲紋武將服!
聽到這個特徵,侯三霍然起身,眼底爆射出一團精光。
三天前,受重傷,先鋒都尉!
這個時間點和身份特徵,完美地契合了唐肅密信中所提到的那個人物——在押送途中遭遇截殺、下落不明的趙武!
「你確定那是先鋒都尉的衣服?看清楚臉沒有?」侯三一把揪住韓忠的衣領,厲聲質問。
「臉……臉沒看清,全是血和泥!」韓忠嚇得連連點頭,「但我敢用腦袋擔保,那衣服絕對錯不了!那人肯定是個大官,不然陳懷義也不會費這麼大週摺,把他秘密關押在馬莊的地下馬料窖里!」
侯三鬆開手,轉身大步流星地衝出牢房。
議事廳內,許青山聽完侯三的匯報,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猶如點亮了兩團幽冷的火焰。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陳懷義要截殺趙武,卻又不敢直接將他滅口了。
趙武是唐肅身邊的人,身份特殊,更是陳懷山過去用來打壓北牆的一把好刀。陳懷義留下趙武的性命,是想將他作為一個後手籌碼。一旦事情敗露,他完全可以利用趙武,把所有的罪名反扣在唐肅或者許青山的頭上。
「百夫長,趙武還活著!」侯三的語氣里透著難以掩飾的激動,「只要咱們能把他救出來,他這張嘴,就是釘死陳家最鋒利的錐子!」
「陳懷義自作聰明,反倒給我們留下了最重要的人證。」許青山大步走到懸掛著雲州地圖的牆壁前,手指在落雁谷的位置重重地點下。
「侯三,去挑十二個身手最好、嘴巴最嚴的斥候。不要驚動任何人,帶上精悍的短兵器和連弩。」
許青山轉過頭,眼神中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然。
「今夜出發,秘密潛入落雁谷馬莊。」
「務必把這位趙都尉,全須全尾地給我請回北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