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內,昏暗的松脂火把在石壁上投下搖曳的陰影。
「噹啷!」
短刀斬在粗重的生鐵鎖鏈上,火星四濺。
侯三連砍了數刀,精鋼刀刃與鐵鏈劇烈摩擦,終於將捆縛在趙武手腕和腳踝上的鐵銬盡數削斷。
失去支撐的趙武身子一軟,順著石柱癱倒下來。阿蠻一步上前,伸手穩穩托住了他的後背,順勢將他整個人背在肩上。
「嘶——」
趙武倒吸一口涼氣,嘴角因為劇痛而劇烈抽搐。皮肉與碎爛衣袍粘連的地方被猛然拉扯開,滲出烏黑黏稠的污血。
「別哼唧了,趙大都尉。」侯三收刀入鞘,動作利落,「這莊子裡還有好幾十號陳家的死士,不想把命扔在這兒,就咬緊牙關。」
趙武伏在阿蠻寬闊的背上,額頭上冷汗如雨下,但他硬是一聲不吭,死死咬住了牙關。
十二名鎮北軍斥候沒有絲毫耽擱,迅速熄滅了地窖里的火把,沿著濕滑的石階撤回地面的草料庫房。
然而,剛推開庫房的木門,夜風中便傳來了異樣的動靜。
「汪!汪汪!」
幾聲悽厲的獵犬狂吠打破了落雁谷的死寂。
後院巡邏的護衛屍體顯然被換防的死士發現了。一時間,莊子深處的哨塔上銅鑼驟響,刺耳的鑼聲伴隨著紛亂的呼喝聲,在風雪交加的夜空中炸開。
「有人劫牢!封住前門和馬廄!」
「放狗!快去放狗!」
數十支火把在馬莊各處迅速亮起,將整座莊園照得一片通明。腳步聲、刀劍出鞘聲由遠及近,正快速朝著後院草料庫圍攏過來。
「走後牆!」
侯三當機立斷,一腳踹開側面的窗欞。
十二道身影裹挾著風雪,宛如雪地里的白狐,迅速翻過夯土高牆,朝著莊外茫茫的荒原狂奔而去。
……
夜色深沉,風雪愈發狂暴。
阿蠻背著趙武,在厚厚的積雪中健步如飛。但身後三里之外,二十多名騎著快馬、手持火把的陳府死士已經順著雪地上的腳印一路狂追而來。馬蹄踐踏積雪的轟鳴聲在空曠的山谷中迴蕩,獵犬的咆哮聲越來越近。
「這樣跑不行,帶著個傷員,馬隊遲早追上來。」
阿蠻突然停下腳步,鼻翼微微抽動,目光掃過前方一處形如刀削般的狹窄雪坡。
「他們走的是谷底平路,速度快。但要繞過那道石樑。」阿蠻指了指頭頂上方延伸出的雪崖,聲音平靜,「我們在坡上,打他們。」
侯三順著阿蠻手指的方向看去,眼中凶光一閃。
「好地方!居高臨下,正好給這幫狗腿子嘗嘗白芷妹子的新手藝!」
侯三一揮手,十名斥候迅速散開,各自在雪坡頂端的灌木與岩石後方臥倒。他們將雪白披風覆蓋在身上,手中的小型連弩全部架在凍硬的雪埂上,冰冷的箭鏃在夜色中泛著嗜血的光澤。
趙武被安置在一塊避風的大石後方。他虛弱地靠著石壁,透過散亂的頭髮,看著眼前這十二名鎮北軍斥候有條不紊的戰術動作。
沒有慌亂,沒有呼喊,甚至連呼吸聲都被刻意壓制到了極點。
趙武是帶過兵的先鋒都尉,一眼便看出這支斥候小隊展現出的紀律性與殺伐之氣,早已遠遠超越了雲州大營那些吃空餉的精銳。
片刻之後,谷底的馬蹄聲驟然逼近。
二十餘名陳府死士打著火把,策馬狂奔。為首的一名刀疤臉漢子牽著兩條兇悍的惡犬,正指著地上的腳印大聲呼喝:「就在前面!二爺交代了,死活不論,絕不能讓他們把人帶回北牆!」
話音未落,雪坡上方突然傳出一聲極輕微的機括彈動聲。
「放!」
侯三一聲令下。
「崩!崩!崩!崩!」
十把雙聯連弩在同一瞬間爆發!
二十支泛著烏光的破甲短箭,在三十步的距離內化作了一陣密不透風的死亡暴雨,居高臨下地傾瀉在馬隊頭頂。
「噗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悶響連成一片。
沖在最前方的四匹戰馬與兩頭惡犬甚至連哀鳴都未能發出,頭顱便被精鋼箭鏃生生洞穿,悲鳴著轟然倒地。馬背上的騎手被巨大慣性拋飛出去,重重砸在碎石上。
緊接著,第二輪連弩無縫銜接射出!
淬了黑漆的短箭精準無誤地咬向那些慌亂拔刀的死士。慘叫聲此起彼伏,鮮血潑灑在潔白的積雪上,冒出絲絲白汽。
短短兩輪齊射,二十多人的騎兵隊伍瞬間倒下了大半。
剩下的七八名死士被這恐怖的伏擊徹底打蒙,急忙想要勒轉馬頭逃竄。
但阿蠻與侯三早已拔出腰間的短刀,順著雪坡滑行而下!
刀光在夜色中如匹練般划過。阿蠻憑藉著驚人的力量,身形如猛虎撲食,一刀將一名試圖放箭的死士連人帶弓劈飛數丈;侯三則如鬼魅般貼地穿梭,短刀刁鑽地抹過兩名落馬騎兵的咽喉。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
谷底再次恢復了死寂。二十多具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血泊中,無一人走脫。
趙武坐在雪坡上,親眼目睹了整場戰鬥的全過程,胸膛劇烈起伏,心頭震撼到了極點。
十二個人,面對二十多名全副武裝的騎兵追擊,從設伏、齊射到近身清剿,整個過程乾脆利落得令人髮指,鎮北軍甚至沒有一人掛彩。
「這……這是許青山練出來的兵?」趙武喃喃自語,嘴角泛起一絲苦澀與自嘲。他當年還狂妄地以為黑石堡不過是一群殘兵敗將,如今看來,簡直可笑至極。
侯三提著滴血的短刀走上坡來,在雪堆里擦了擦刀刃,咧嘴一笑:「趙都尉,看戲看夠了吧?能走的話就搭把手,咱們得在天亮前換馬。」
趙武被阿蠻再次背起,在撤離的風雪中,他忍不住低聲問道:「侯三……許青山救我出來,到底準備拿我做什麼?」
「做什麼?」侯三頭也不回地在前面開路,語氣帶著幾分戲謔,「你放心,我們家守備大人做買賣講究公道,一般不賣活人。至於你是當人證去咬死陳家,還是當死人被扔去餵狼,全看你自己這張嘴老不老實。」
趙武:「……」
……
黎明時分。
雲州城外十五里,一處極其隱蔽的走私貨棧地窖內。
屋裡生著炭盆,秦月奴提前安排在此處的兩名隨軍醫卒,正手腳麻利地為趙武處理身上的傷口。
燒紅的小刀剔除潰爛的死肉,烈酒澆在創口上,激起一陣皮肉焦灼的聲響。趙武疼得渾身肌肉緊繃,豆大的汗珠滾滾滑落,但他死死咬著一根木棍,硬是沒有痛哼一聲。
「傷口潰爛得很深,但骨頭沒斷,內臟受了震盪。」醫卒包紮完畢,擦了擦手上的血跡,「吃了這副藥,性命無礙了。」
地窖的木門被推開。
她看了一眼躺在草鋪上、臉色慘白但眼神依舊清醒的趙武,拉過一張木凳在床邊坐下。
「趙都尉,感覺如何?」柳如煙神色平靜地開口。
趙武吐掉嘴裡的木棍,喘著粗氣,目光複雜地看著眼前這個容貌絕美、手段卻極狠辣的女子。
「許青山……想要什麼?」趙武沙啞著嗓子,直奔主題,「老子不跟你們繞彎子。過去我確實是陳懷山手裡的一條惡犬,奉他的命令多次打壓黑石堡,甚至三番五次想把許青山拉下馬。」
趙武深吸一口氣,眼底湧現出一股滔天的恨意。
「但我趙武雖不是什麼好人,但也絕非賣國求榮的漢奸!陳懷義倒賣軍械、私通蠻族的事情,我事前根本不知情!押送黑風寨帳冊那日,陳懷義派死士在半道上截殺押送隊,殺了我的親兵,把我鎖在馬料窖里逼我簽偽供,想讓我替他背這口通敵的黑鍋!」
柳如煙靜靜地聽著,嘴角微微揚起。
「趙都尉不必激動,你的不知情,恰恰證明了你這份證詞的價值。」
柳如煙從袖中取出那本抄錄的北倉銀帳,翻到最後一頁,遞到趙武眼前。
「陳懷義私賣的三百套制式札甲和兩千軍箭,已經在灰熊嶺被我們連人帶貨全部截獲。陳懷義人贓並獲,陳懷山為了自保,已經開始在公文里將所有罪責全部推給陳懷義一人,玩了一出大義滅親的把戲。」
趙武看著帳冊上的數目,瞳孔劇烈收縮,隨即冷笑出聲。
「大義滅親?陳懷山這老狐狸,摘得倒是真乾淨!」
趙武支撐著坐直身子,眼中閃爍著冷冽的光芒:「陳懷義一個買賣人,沒有陳懷山的默許,他怎麼可能調得出北倉的重鎧?你們以為北倉只有陳懷義在伸手嗎?錯!大錯特錯!」
柳如煙眼神微凝:「你還知道什麼?」
趙武深吸一口氣,吐出了一個令整個房間空氣都為之凝固的名詞。
「雲州北倉,有一個專門設立的獨立機構,叫做『運損房』。」
趙武眼中透著徹骨的嘲諷。
「邊關每年發往各堡寨的軍械、糧草,動輒幾十萬石。只要運送途中報上一句大雪覆車、山道塌方、或是遭遇馬匪劫掠,這些物資就會在運損房裡直接被『合理註銷』!」
「黑風寨這麼多年搶劫的官糧,還有陳懷義倒賣去草原的軍備,全都是通過這個運損房洗成『戰損物資』的!」
「運損房的帳冊,才是連著陳懷山心口上那根真正的血管!」
柳如煙眼中精芒大盛。黑風寨舊帳、灰熊嶺軍械、北倉銀帳,如今再加上趙武口中的「運損房」,整條橫跨雲州高層、地方豪強與塞外蠻族的龐大貪腐走私鏈條,在這一刻徹底被拼湊完整!
柳如煙收起帳冊,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趙武。
「趙都尉,你這些話,敢不敢當著朝廷欽差的面,再講一遍?」
趙武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中燃燒著決死般的凶芒。
「敢!有何不敢?!」
趙武咬著帶血的牙齒,一字一頓地吼道:
「我要見唐肅!」
「我要親手把陳家的皮,扒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