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河堡議事廳內,來自雲州大獄的密報被平鋪在案幾之上。
柳如煙將那張寫滿蠅頭小楷的細絹遞到許青山眼前,清冷的眉梢間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意:「百夫長,雲州那邊回話了。陳懷義見到公文和老管事的信,心智徹底亂了。他在牢里抓著柵欄嘶喊,說手裡藏著陳懷山親筆簽發的調令暗簿,知道運損房所有的底細,只要能保住一條命,他願意把總兵府這十五年來所有的爛帳全抖落出來。」
周老七站在一旁,聞言咧開大嘴,粗聲笑道:「這陳二爺平日裡耀武揚威,真到了刀架在脖子上的時候,骨頭比泥巴還軟!陳懷山前腳剛想大義滅親把他推出去當替死鬼,後腳親弟弟就要反咬他一口,這齣戲當真好看!」
「陳懷義不是骨頭軟,是他太想活。」
許青山坐在主位上,目光落在那張細絹上,神色沉靜如水。
「陳懷山以為搶先給陳懷義定罪、殺掉北倉的知情人,就能把這樁通敵大案辦成鐵案,把陳家摘得乾乾淨淨。但他忽略了一點——陳懷義是他親弟弟,也是替他掌管黑市財路十幾年的人。陳懷山貪墨的每一筆銀子、倒賣的每一副甲冑,陳懷義手裡都有底帳。」
沈清禾端著一盞熱茶走上前來,輕聲問道:「百夫長,陳懷義雖然想招供,但他現在人被關在雲州死囚牢最深處。陳懷山既然已經動了殺心,隨時可能會在大牢里讓他『暴斃』。咱們若不快些動作,只怕等不到三堂會審,這唯一的活口就沒了。」
「他等不到,那我們就不等。」
許青山站起身,目光掠過牆上懸掛的北牆與雲州全圖,深邃的眼眸中泛起凜冽的光芒。
「陳懷山此前發來公文,限我十日之內押送人犯與證物前往雲州述職。算算日子,今天不過才第四天。」
許青山轉過身,大氅隨著動作在空中划過一道利落的弧線。
「陳懷山現在正忙著偽造文書、清理北倉尾巴,他以為我至少會拖到第九日、第十日,在北牆百般權衡之後再作決斷。他想爭取時間把所有髒水洗乾淨,我就偏不給他這個機會。」
「傳我軍令,明日一早,啟程赴雲州!」
議事廳內眾人聞言,神色皆是一凜。
柳如煙秀眉微蹙,眼中浮現出一抹關切:「百夫長,您要親自去雲州?陳懷山在雲州經營十餘年,城內駐軍上萬,總兵府更是龍潭虎笑。唐肅大人如今尚且被軟禁在驛館之中,您若是親身涉險,萬一陳懷山撕破臉皮……」
「他不敢公然撕破臉。」
許青山語氣篤定,抬手指了指案几上那一疊厚厚的抄錄帳冊。
「灰熊嶺的事情已經傳遍了白狼集,蘇錦娘放出去的消息,早已在邊關各大營里扎了根。底層士卒現在全都在盯著這三百套軍甲的下落。陳懷山若是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對我動手,那就是坐實了他做賊心虛,雲州軍心立時便會崩潰。」
「更何況,我若是留在北牆不動,陳懷山便能從容不迫地在雲州殺人滅口;只有我親自到了雲州城下,把這把火燒到他的眼皮子底下,唐肅大人才能借勢破局,陳懷山才會露出更多破綻。」
許青山神色嚴肅起來,開始有條不紊地布置防務。
他心裡十分清楚,此去雲州雖然兇險,但真正的根基依然在北牆四堡。老巢絕不能出現半分差池。
「蕭百夫長。」許青山看向一直靜立在側的蕭紅鸞。
蕭紅鸞跨前一步,抱拳沉聲道:「在。」
許青山從腰間解下那枚代表四堡軍務的守備調兵銅印,鄭重遞到了蕭紅鸞手中。
「我帶人走後,四堡的一切軍防調動,全權由你接管。黑石堡由郭山守著,青崖堡有馮守義,鐵門堡由梁順看顧,斷河堡則由你親自坐鎮。四堡互為犄角,斥候巡哨放至三十里外。若是雲州有偏師想要趁虛而入,不必請示,格殺勿論。」
蕭紅鸞握住那枚尚帶著體溫的銅印,深深看了許青山一眼,冷峻的臉龐上沒有絲毫猶豫:「人在,堡在。」
許青山微微點頭,又看向沈清禾與白芷。
「清禾,四堡的糧倉輪轉制度必須加緊推行,斷河堡產糧、黑石堡屯戰略糧,每日的糧草出入帳目要做到滴水不漏。另外,撫恤金與陣亡士卒家眷的田地劃分,按照新軍冊嚴格發放,絕不可有一絲錯漏。」
沈清禾神情肅然,認真應道:「百夫長放心,清禾定將帳目與後方打理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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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芷。」許青山目光轉向那名平日裡不苟言笑的工坊少女。
白芷抬起頭,手裡還捏著一把小巧的鐵銼,認真地點了點頭。
「按照系統邊堡級的城防圖紙,立刻開始對斷河堡與鐵門堡的城牆進行加固改造。」許青山吩咐道,「重點是護城水渠的暗閘、瓮城內的弩機射孔,以及重型床弩的基座。把工坊里打好的精鋼弩箭全部配發到各堡箭樓,做好隨時應對大規模攻城戰的準備。」
白芷言簡意賅地應了一聲:「三天之內,第一批床弩基座完工。」
後方安排妥當,許青山最後敲定了隨行的人員與證物。
「這一趟進雲州,兵不在多,在於精悍。周老七、柳如煙隨我同行,挑選二十名騎術與箭術最好的鎮北騎老卒護衛。至於證據,原版的北倉銀帳和主帳冊全部留在黑石堡密庫,只帶兩份精細抄本、灰熊嶺交割文書的拓片,以及十套繳獲的帶血軍甲。」
「人證方面,帶上巡防營副隊正韓忠,以及一名禿鷲部的小頭領。」
許青山眼神幽深:「只要這幾樣東西亮出來,就足夠在雲州城門前,狠狠撕下陳懷山一層皮。」
……
翌日清晨,天邊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
刺骨的寒風呼嘯著刮過斷河堡的城門,二十二騎鎮北軍精銳早已列隊整齊。
戰馬皆披著輕便的防寒皮氈,馬蹄上裹著防滑的麻布,二十名士卒身著玄色皮甲,外罩避雪長斗篷,背負強弩,腰挎長刀,整支隊伍透著一股久經沙場的沉凝與肅殺。
隊伍中央,押著一輛堅固的四輪大車。車上覆蓋著厚重的油布,隱約可見裡面捆綁嚴實的俘虜與一口沉重的黑木箱。
許青山翻身上馬,勒住韁繩,回頭看向城門洞下前來送行的蕭紅鸞。
蕭紅鸞依舊是一襲暗紅色的輕甲,雙手抱胸,目光清冷地注視著他。
「還有什麼交代的?」蕭紅鸞淡淡開口。
許青山策馬走到她身前,微微一笑,語氣中帶著幾分調侃:「若是雲州那邊陳懷山狗急跳牆,把我扣在城裡十天半個月回不來,你打算怎麼辦?」
蕭紅鸞抬了抬眼帘,神色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那我便點齊四堡這三百零二名戰兵,帶上所有的重弩和連弩,去雲州城接你。」
許青山挑了挑眉:「我還以為你會說,替我收屍呢。」
蕭紅鸞冷笑了一聲,眉宇間掠過一絲驕傲與狠決:「真要是死了,屍體自己爬回來。若是活著,我會先算算,強攻雲州城需要耗費多少石糧食。」
許青山啞然失笑,搖了搖頭:「你這回答,怎麼比侯三那小子還要嚇人。」
「軍中不講虛言。」蕭紅鸞收斂了笑意,目光凝視著許青山,語氣格外沉重,「許青山,北牆現在好不容易有了點模樣,幾百號弟兄和上千流民都指望著你活著回來。別死在雲州那幫官僚的陰謀詭計里。」
「放心。」
許青山收起笑容,眼底閃過一絲堅毅之色。
「我既然敢去,就做好了掀翻那座總兵府的準備。」
「出發!」
二十二騎如離弦之箭,捲起漫天雪沫,順著凍硬的官道,向著雲州的方向疾馳而去。
……
兩日後,正午。
連綿的大雪終於稍稍停歇,鉛灰色的天空中透出幾縷慘澹的陽光。
遠處的平原盡頭,一座雄偉巍峨的巨大城池輪廓,在蒼茫的風雪中緩緩浮現。
高大厚重的青黑色城牆綿延數里,城樓上旌旗密布,箭塔林立,猶如一頭盤踞在風雪中的龐大凶獸,俯瞰著整片塞北荒原。
這便是大乾北境的重鎮——雲州城。
然而,當許青山一行人策馬來到距離城門不足兩里處時,前方的情形卻讓隊伍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
雲州城寬闊的正南門外,此刻竟然看不到半個進出城池的普通行商與百姓。
原本暢通無阻的城門甬道兩側,密密麻麻地列陣排布著整整數百名身披重甲的雲州邊軍精銳!
長矛如林,鐵盾相連。
弓弩手在城牆垛口上方嚴密排開,冰冷的箭鏃在慘澹的日光下泛著幽幽寒光,全部直指官道前方的開闊地帶。
整座城門內外,殺氣騰騰,嚴陣以待。
周老七勒住戰馬,看著前方那如臨大敵的軍陣,冷笑一聲,啐了一口唾沫:「好大的排場!咱們才來了二十多騎,陳懷山這老狐狸,居然拉出了幾百號披甲重兵來堵門,這是打算直接在城門外頭把咱們給剁了?」
柳如煙策馬行在許青山身側,目光銳利地掃過城頭上的守軍旗幟,低聲道:「領頭的是雲州大營副統領馬榮,也是陳懷山最信任的心腹將領之一。看這架勢,他們是想借著『例行搜查』的名義,在城門外就把我們強行卸甲拿辦。」
許青山端坐於戰馬之上,神色沒有絲毫變化。他微微眯起雙眼,看著城門前那片森嚴的刀槍叢林,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陳懷山想在城門前給我一個下馬威,順便把人和證據悄無聲息地截下來。」
許青山輕輕拍了拍馬鞍旁懸掛的長刀,眼神沉穩如山。
「十日之期還沒到,我許青山自己送上門來了。」
「走,去會會這位馬統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