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州南門外,肅殺的寒風卷著積雪在青石官道上呼嘯而過。
五百名身披鐵甲的雲州營步卒排開三列長陣,精鐵大盾重重排在雪地中,林立的長矛泛著冷冽的光澤,將寬達十餘丈的入城主道封堵得水泄不通。城頭之上,兩排手持強弓硬弩的守城軍士扣緊了弓弦,冰冷的箭頭全部鎖定在前方二十餘騎的身影上。
肅殺之氣在空曠的雪野中瀰漫。
為首的雲州副統領馬榮策馬緩緩出列。他身著鎖子連環鎧,腰懸吞口佩刀,眼神陰鷙地審視著停在三十步外的鎮北軍隊伍。
當他的目光掃過那輛被厚重氈布遮蓋的四輪大車,以及車旁神色萎靡、被麻繩捆縛得嚴嚴實實的黑衣俘虜時,瞳孔不易察覺地縮了縮。
馬榮收回視線,手掌按在腰間刀柄之上,聲音穿透寒風,在大門前炸響:
「許青山!本統領奉總兵官陳大帥軍令在此接應!雲州重地,軍法森嚴,凡邊堡入城述職屬官,一律遵照邊防勘例!」
馬榮揚起馬鞭,直指許青山,厲聲喝道:
「所有人下馬!解下身甲!繳出佩刀!車馬人犯全數交由總兵府親衛營接管查驗!若有半點抗拒,立按謀逆亂黨論處,亂箭射殺!」
話音落下,城頭城下五百甲士齊齊頓足發出一聲大喝,刀槍並舉,聲勢逼人。
然而,面對這等森嚴的軍陣,立於許青山身後的二十名鎮北騎老卒連眉頭都未曾動一下。
二十匹戰馬穩穩立在雪地之中,士卒們手按刀柄,面無表情地注視著前方的包圍圈。周老七更是咧開嘴角,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眼神里滿是不屑與凶戾。
整支隊伍猶如一柄淬了冰的利刃,靜默中散發著久經沙場的沉凝。
馬榮見狀,臉色沉了下來:「許守備,你在北牆抗命慣了,莫非到了雲州城下,還想仗著這區區二十騎造反不成?下馬!卸刀!」
許青山端坐於戰馬之上,目光平靜地迎著馬榮那雙滿含威壓的眼睛。
他沒有拔刀,也沒有動怒,只是緩緩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輕輕打了一個手勢。
周老七得令,策馬退後半步,伸出大手一把將車架上的厚重油布掀開。
油布滑落,露出了插在車轅兩側的十桿精鋼長矛。
十名鎮北軍老卒動作整齊劃一,翻身躍上車板,將那十桿長矛高高舉起,立在半空之中。
每一桿長矛的矛尖之上,都挑著一套泛著青黑色冷光的精鐵札甲!
日光穿透薄雲,灑在那些打磨得光潔如鏡的甲葉上,折射出刺目的光芒。最中央的那套札甲前胸處,赫然殘留著一道深可見骨的刀痕,暗紅色的血跡在鐵片縫隙間凝固成斑駁的血痂。
那是灰熊嶺交割現場,被禿鷲部蠻族當場穿在身上試刀的證物!
城門甬道兩側,那些原本因封路而駐足圍觀的數百名外地商賈、腳夫,以及被攔在警戒線外的過往路人,紛紛發出陣陣低呼。
許青山策馬向前緩行五步,韁繩輕勒,清冷的聲音在開闊的城門前徐徐傳開,字字清晰,如寒冰墜地:
「下馬可以,繳刀亦無不可。」
許青山目光掃過馬榮,隨後緩緩移向了馬榮身後那五百名面色緊繃的雲州邊軍士卒。
「馬統領,在解甲交刀之前,你可敢當著這雲州城門下三軍將士的面,大聲告訴所有人——」
許青山抬手一指那十具高懸的精鐵軍甲,語氣陡然拔高,震得四周積雪簌簌飄落:
「大乾北倉造、玄字十五號、專供邊防主力的精鐵重鎧,為何會穿在塞外禿鷲部蠻族的身上?!」
「大乾將士在北牆受凍挨餓、浴血廝殺,這保命的甲冑,為何成了陳家換取蠻族金沙雪貂的買賣?!」
這一聲質問,猶如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一記驚雷!
周圍圍觀的數百名行商與百姓先是一怔,隨即爆發出難以抑制的騷動。
「天爺啊……那真是北倉的制式札甲!」
「上面的鍛造暗紋錯不了,那是官造正品!」
「怎麼會落到蠻子手裡?難道前幾天白狼集傳的都是真的?!」
比百姓反應更大的,是橫在城門前的那五百名雲州營步卒。
站在前排的數十名老兵看著那泛著冷光的甲葉,握著長矛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鬆動了一下。
他們身上穿的大多是縫補多次的破舊皮甲,有的甚至連棉襖里的蘆花都露在外面,在這刺骨的寒風中凍得瑟瑟發抖。而那些被他們視若珍寶、幾年都見不到一件的玄字號精鐵札甲,此刻竟然掛在敵人的血跡之上!
憤怒、震驚、屈辱的神色,在那一張張布滿風霜的面龐上飛快蔓延開來。
陣型之中,開始響起壓抑的竊竊私語。原本嚴絲合縫的長矛鐵盾大陣,竟在無形之中出現了一絲散亂的縫隙。
馬榮見狀,額頭冷汗直冒,心頭驚怒交加。
他完全沒想到許青山根本不按官場規矩行事,一上來就直接把這樁醜事捅到了大庭廣眾之下,更是當著底層士兵的面動搖軍心!
「妖言惑眾!休得動搖軍心!」馬榮拔出佩刀,色厲內荏地大吼,「這是總兵府明令查辦的重案!來人,把這幾個信口雌黃之徒給我拿下!」
然而,任憑他如何嘶吼,身後的五百名甲士竟沒有一個人向前踏出一步。
士卒們面面相覷,眼底的懷疑與憤怒猶如乾柴,只要一點火星就會徹底引爆。
誰也不願意對一個剛從蠻族手裡把自家軍甲搶回來的同袍拔刀。
馬榮手握佩刀,僵在當場,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進退維谷。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對峙關頭,城門洞深處突然傳來一陣清脆的馬蹄聲。
「住手!我看誰敢妄動兵戈!」
一聲威嚴的喝令自城門內傳來。
人群迅速向兩側退開,只見一隊身披繡金披風的禁軍衛士策馬奔出,隊伍正中護衛著一輛四角懸掛著「御史巡邊」朱紅信幡的華貴馬車。
車簾掀開,身著正二品緋色官服、面容清瘦沉凝的唐肅緩步走下馬車。
在他身後,數名巡邊使隨從高舉天子御賜的尚方令旗與欽差金牌,金光閃爍,令全場所有人神情一震。
「是巡邊使唐大人!」
「欽差大人到了!」
馬榮臉色一白,不得不收刀回鞘,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末將馬榮,參見巡邊使大人!」
唐肅根本沒有看馬榮一眼。他踏著積雪大步走到陣前,目光在那十具帶血的札甲和許青山身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閃過一絲深沉的讚許。
隨後,唐肅轉過身,面向在場的所有軍民,聲如洪鐘:
「本官乃奉旨巡查邊防欽差大臣!」
「斷河堡守備許青山,深入險境,力克敵寇,截獲走私軍需,生擒通敵要犯,有功於國!」
唐肅目光凌厲地掃向馬榮,語氣森寒不容置疑:
「依大乾軍律,許守備乃正七品武官,奉調述職,隨身佩刀合乎規制!何來卸刀解甲之說?!」
馬榮渾身一顫,低頭辯解道:「回大人……大帥有令,為防不測……」
「大帥的令,大得過朝廷法度,大得過天子旌節嗎?!」唐肅一聲冷哼,生生將馬榮的話堵了回去。
唐肅拂袖轉身,看向許青山,朗聲道:
「傳本官手令——」
「斷河堡隨行兵馬駐紮城外軍驛,嚴加戒備;許守備率親隨十人,准佩刀入城!」
「所帶人犯、物證、帳冊,由欽差行轅衛隊與總兵府親衛共同看管,即刻押送總兵府大堂,三堂會審!」
「諾!」
兩旁的禁軍衛士齊聲應命。
許青山坐在馬背上,抱拳向唐肅遙遙一禮:「末將遵命。」
馬榮咬緊了牙關,卻再也不敢多說一個字,只能悻悻地揮手,命令身後的五百重甲士卒向兩側退開,讓出了一條直通城內的寬闊道路。
……
許青山翻身下馬,將長刀重新掛回腰間。
他點了周老七、柳如煙以及八名最悍勇的鎮北騎老卒隨行,一行十人,步履沉穩地邁過了雲州南門的青石門檻。
街道兩旁,無數雲州百姓與守城軍士的目光匯聚在這位年輕的邊堡守備身上。
沒有怯懦,沒有惶恐。
許青山身披一襲深黑的大氅,步伐不疾不徐,神情從容得如同步入自家校場。
穿過繁華卻透著肅殺的中央御道,穿過三重戒備森嚴的轅門哨卡。
半個時辰後。
一座氣勢恢宏、莊嚴厚重的龐大建築出現在視線盡頭。
八字影壁之上雕刻著威嚴的蒼鷹搏虎圖,門前兩尊數千斤重的青石獅子雄踞兩側,朱紅大門上方高懸著御筆親題的黑色金字巨匾——
雲州總兵府。
許青山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那塊象徵著北境最高軍事權力的金匾,眼底閃過一絲冷冽的微光。
「走。」
他低語一聲,抬腳跨過了高高的朱紅門檻。
穿過寬闊的天井與長長的迴廊,正前方的中堂大廳內,氣氛沉重得近乎凝固。
大堂兩側,數十名全副甲冑的校尉、參將肅然而立,腰間佩刀盡數出鞘三分,殺氣騰騰。
而在大堂最上方的主位帥椅之上,端坐著一名身形魁梧的中年將領。
雲州守將,鎮北主帥——陳懷山。
大堂內一片死寂,唯有炭火盆中偶爾爆出一點細微的火星。
許青山在堂下三丈處穩穩站定,並未行大禮,只是不卑不亢地抱了抱拳。
兩道視線在空氣中碰撞在一起。
陳懷山審視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邊堡守備,眼眸深處泛著森寒的光澤,緩緩開口,聲音沉厚如雷:
「你就是許青山?」
許青山迎著對方逼人的威壓,嘴角微微上挑,平靜地應道:
「陳將軍耳目遍布北境,應該已經聽過很多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