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差手令展開的剎那,總兵府正堂之內的空氣幾乎凝固。
大印如山,天子旌節高懸,縱然陳懷山在雲州經營十餘載、麾下握有數萬雄兵,在朝廷明面上的欽差法度面前,也斷然不敢當眾公然抗旨。
陳懷山臉頰上的肌肉抽動了數下,那雙陰鷙的虎目在許青山與唐肅臉上來回掃視,最終硬生生將滿腔殺意壓回了心底。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抱拳,聲音低沉得如同悶雷滾過石階:
「既然唐大人有欽差手令,要查驗北倉帳目,本將自當遵從國法,全力配合!來人,備馬!本將親自陪同唐大人與許守備,前往北倉接管印信、封查庫房!」
「大帥深明大義,甚好。」唐肅面色淡漠地收起金令,拂袖邁步朝堂外走去。
許青山冷冷地掃了跪在地上抖若篩糠的陳懷義一眼,隨後對身側的周老七和柳如煙遞了個眼色。周老七按著腰間佩刀,大步跟在許青山身後,十名精悍的鎮北騎近衛則緊緊護住側翼。
一行人穿過總兵府長長的門廊,翻身上馬。
欽差行轅衛隊、總兵府親衛營以及許青山的隨行騎兵,總計兩百餘騎,排成數條長龍,順著雲州城寬闊的青石主道,朝著城池西北方向的北倉大營疾馳而去。
街道兩側的雲州百姓與商旅紛紛避讓在屋檐下,看著這支殺氣騰騰的龐大馬隊,神色各異。
風雪在城巷間穿行,刺骨的寒意撲面而來。
許青山策馬行在唐肅側後方,目光卻始終若有若無地游離在前方領路的陳懷山身上。這位名震北境的雲州守將,脊背挺拔得如同一桿插在凍土上的精鐵長槍,沒有回頭,甚至沒有與身旁的副統領馬榮有過半句言語交涉。
這種異乎尋常的沉靜,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詭譎。
「百夫長,不對勁。」
柳如煙策馬微傾,靠近許青山身邊,壓低了嗓音,語氣中透著警惕:「陳懷山方才在堂上被逼入絕境,北倉是他唯一的命門所在。可他此刻出府帶路,神情從容得有些反常。他絕不是坐以待斃之人。」
許青山目光深邃,手指輕輕叩擊著馬鞍邊緣,冷聲道:「他帶路越是乾脆,就說明北倉那邊,他早就做好了讓我們什麼都查不到的準備。」
話音未落。
馬隊剛剛轉過城北的白虎大街,距離北倉重地尚有三道街口的距離,原本昏暗的鉛灰色天幕盡頭,一道粗壯無比的滾滾黑煙,宛如一條猙獰的黑龍,直衝雲霄!
黑煙遮天蔽日,伴隨著刺鼻的硫磺與桐油焦臭味,順著北風狂卷而來。
街道兩側的行商與路人駐足驚呼:
「走水了!北倉走水了!」
「天爺啊!那是軍需重地啊!」
街道前方的陳懷山突然猛勒馬韁,戰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驚怒交加的長嘶。
陳懷山臉色劇變,雙眼圓睜,指著前方的沖天濃煙,聲嘶力竭地咆哮起來:「混帳!北倉重地,怎會突發大火?!親衛營,隨本將全速奔赴北倉救火!快!」
陳懷山策馬狂奔,整支馬隊如同一股狂風,朝著起火的方向疾馳而去。
片刻後,眾人衝到了北倉正門前的開闊校場。
眼前的景象慘烈到了極點。
占地數十畝的雲州北倉大營,此刻已有大半陷入了一片赤紅的火海之中。狂風助長火勢,一條條火舌順著木質迴廊與飛檐瘋狂蔓延,吞吐著灼熱的氣浪,將周圍的積雪盡數融化為泥水。
尤其是位於中後方、專門存放歷年文書與帳冊的核心帳房小院,火勢最為兇狠。房屋四周早已被潑灑了大量的烈性桐油與引火之物,熊熊烈火直撲數丈高空,整棟木質閣樓在烈焰中發出噼里啪啦的崩裂聲,眼看著就要徹底坍塌!
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帳房院落那扇厚重的鐵皮大門上,赫然掛著一把粗如兒臂的玄鐵大鎖!
門縫與窗欞被烈火封死,濃煙滾滾的屋內,隱約傳來數名老者撕心裂肺的拍門呼救與慘嚎聲:
「開門……救命啊!」
「門被鎖了!放我們出去!」
這根本不是普通的走水,而是有人在唐肅下達查封手令的第一時間,便將庫房內所有經手帳目的老書吏反鎖在內,澆上火油,趕盡殺絕!
「這幫該死的狗賊!」
陳懷山翻身躍下戰馬,一把抽出腰間佩刀,滿面暴怒地衝到帶隊看守北倉的校尉面前,一腳將那校尉踹翻在泥水裡,刀鋒直指對方咽喉,破口大罵:
「廢物!本將讓你們嚴加看守北倉,為何會走水?!為何帳房大門會上鎖?!到底是何人縱火滅跡?!」
那名校尉滿臉是血,跪在地上瘋狂磕頭,帶著哭腔哀嚎:「大帥息怒!方才有一隊黑衣蒙面的賊人翻牆潛入,打暈了守衛,四處潑灑火油點火……末將帶人趕來時,火勢已經徹底壓不住了啊!」
「搜!全營搜捕刺客!調集全營水車,給本將滅火!」陳懷山雙目充血,揮舞著長刀厲聲嘶吼,甚至親自奪過一名士卒手中的水桶,朝著火海潑去。
這一番震怒、問責、救火的舉動,表演得天衣無縫,挑不出絲毫破綻。
唐肅面色鐵青地站在火場外數十步處,灼熱的氣浪烘烤得他官袍獵獵作響。看著那座即將化為灰燼的帳房小樓,這位正二品欽差大臣雙手發顫,眼中滿是痛惜與憤怒。
帳冊燒毀,書吏滅口,死無對證。
陳懷山這一招金蟬脫殼與毀屍滅跡,用得狠辣到了極點!
然而,立於唐肅身側的許青山,卻連看都沒看陳懷山那場聲情並茂的表演。
他的目光冷靜得猶如一汪萬年不化的寒潭,穿過漫天的濃煙與火星,仔細審視著整座北倉大營的風向、火勢分布以及建築格局。
這火看似燒得毫無章法,但整座帳房小樓中,唯有西側偏殿的火勢最為狂暴,那裡的樑柱早已被特殊易燃物浸透,火苗順著屋脊一路向後方的暗庫狂竄。
許青山眼眸微眯,沉聲開口:「如煙,北倉帳房西側那排偏殿,放的是什麼?」
柳如煙站在他身側,迅速回憶著此前蘇錦娘與韓忠提供的情報,美眸中驟然閃過一道精芒:
「那是運損房!凡是邊防各營所謂雪毀、匪搶、戰損的核銷底簿,全都在那座偏殿內!」
「火往哪裡燒得最快,哪裡藏著的東西就最致命。」
許青山冷笑一聲,腰間長刀豁然出鞘,發出一聲清越的龍吟。
「周老七!帶上濕布蒙面!跟老子衝進去搶人!」
周老七一愣,看著前方那足以將生鐵融化的火海,急聲道:「百夫長!那帳房快塌了,裡面的冊子只怕早就燒成灰了啊!」
「誰說我要救冊子?」
許青山跨步向前,眼神堅毅如鐵:
「冊子能燒,人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能開口說話!」
「隨軍醫卒,帶上藥箱,跟緊了!」
話音未落,許青山一把扯下身上的玄色大氅,浸入旁邊的水缸之中,隨後將濕透的衣袍裹在頭上,身影如同一道離弦之箭,迎著撲面而來的滾滾熱浪與烈焰,直奔西側運損房而去!
「百夫長!」
周老七怒吼一聲,與十名鎮北騎精銳有樣學樣,扯下斗篷浸濕,拔出短刀,毫不遲疑地緊隨其後,沖入了滾滾濃煙之中!
「許守備!不可弄險啊!」後方的唐肅大驚失色,急聲呼喊。
而在火場另一側裝模作樣指揮潑水的陳懷山,看到許青山竟然不顧性命直接殺入火勢最凶的運損房,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握著刀柄的指節捏得發白,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慌與陰霾。
「轟隆!」
運損房外側的焦黑雕花木門,被許青山運足氣力一腳踹得四分五裂。
灼熱的氣浪混雜著濃烈的黑煙撲面而來,刺得人幾乎無法睜眼。四周的橫樑不斷斷裂砸落,火星如暴雨般四濺。
大殿正廳中央,幾具焦黑的屍體倒在倒塌的木架旁,顯然早已沒了生息。
「搜!看看案幾底下、暗格里還有沒有活口!」許青山用濕布捂住口鼻,長刀橫掃,將一根倒塌的火梁挑飛出去。
幾名鎮北騎老卒迅速散開,用刀鞘瘋狂挑開燃燒的木板與廢墟。
就在這時,大殿最深處的一處由青石壘砌的承重牆角下,傳來了一陣微弱至極的劇烈咳嗽聲。
一名隨軍醫卒眼尖,冒著頭頂掉落的火炭衝上前去,撥開壓在上面的一塊半燃的厚重帳架。
在那青石凹槽的縫隙之中,正蜷縮著一名身形瘦小、頭髮鬍鬚全被燎焦的老倉吏。
老倉吏滿臉血污與黑灰,身上的棉袍多處起火,整個人已被濃煙燻得面色青紫、奄奄一息。但在他的懷中,那雙乾枯如柴、布滿燎泡的雙手,卻拼盡全力地緊緊護著懷裡的一樣東西。
那是一本已經被大火燒掉了大半、邊緣盡數炭化的殘破帳冊!
「找到了!百夫長,這裡有一個活的!」醫卒大聲疾呼,迅速扯下濕布蓋在老倉吏身上,撲滅了他衣角上的殘火。
「抬出去!快撤!」
許青山一聲暴喝,周老七與另一名士卒架起昏迷的老倉吏,護住他的心脈與頭部,一行人在橫樑徹底坍塌的前一刻,破窗而出,翻滾著落在了外面的泥水地上!
「轟隆隆——!」
他們剛剛衝出大殿,身後的運損房偏殿便伴隨著一聲沉悶的巨響,徹底化作了一片燃燒的廢墟瓦礫。
火場外圍,全場一片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死死定格在渾身濕透、滿面煙塵卻完好無損的許青山身上,定格在他身旁那個被搶救出來的老倉吏身上。
陳懷山的臉色在這一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醫卒迅速打開藥箱,將銀針刺入老倉吏的人中與百會穴,又撬開他的嘴灌入了幾滴清涼的保命藥汁。
片刻之後,老倉吏劇烈地嗆咳出一大口黑色的濃痰,緩緩睜開了那雙渾濁充血的眼睛。
當他看到周圍身披大乾官袍的欽差衛士時,老倉吏眼中閃過一絲迴光返照般的清明。他顫顫巍巍地鬆開雙手,將懷中那本用皮肉死死護住的殘破帳冊,遞向了面前的許青山。
「大人……大人明鑑……」
老倉吏聲音微弱得猶如風中殘燭,淚水在焦黑的臉上衝出兩道清晰的白痕:
「運損房……運損房的底帳……小人……小人拼死留下了這半本……」
許青山緩緩伸手,接過了那本猶自帶著灼熱溫度與焦糊氣味的殘卷。
帳冊的大半部分已經被燒成了灰燼,紙頁邊緣焦黑脆裂,但在最底下的幾頁殘紙上,借著周圍跳躍的火光,依稀能看清上面記錄的幾行硃砂小楷:
【天禧十五年冬,青崖堡調撥禦寒軍糧三百石。】
【勘合結案:途徑落兒溝,突遇大雪覆車,深陷冰谷,糧盡損。】
【經手銷帳:運損營。】
許青山看著這一行清晰可辨的硃砂小字,嘴角緩緩上揚,露出一抹森寒而鋒利的笑意。
他抬起頭,迎著數十步外陳懷山那張陰沉如鐵的面孔,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呼嘯的火風,在大營上空迴蕩:
「陳將軍,這把火燒得可真巧啊。」
許青山抖了抖手中那半本殘破的焦黑帳冊,字字如刀:
「我記得三年前青崖堡這三百石軍糧。」
「它後來……整整齊齊地進了黑風寨的糧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