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黑的瓦礫在寒風中冒著刺鼻的青煙,灼熱的餘燼混雜著雪水,化作黏稠腥臭的泥漿。
北倉帳房已徹底坍塌成一片廢墟,四周趕來撲火的雲州營士卒提著水桶,面面相覷地立在泥水裡,無人敢發出半點多餘的聲響。
大殿前方的空地上,許青山手中捏著那半本邊緣炭化的焦黑帳冊,神情冷峻如冰。
「陳將軍,這把火燒得可真巧啊。」
許青山的聲音不高,卻像是一枚淬了寒冰的鐵釘,清晰地刺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陳懷山站在十步開外,手按刀柄,身上的金甲沾染著幾抹菸灰。他臉上的肌肉隱隱抽動了一下,那雙深邃如鷹隼般的眼睛死死盯著許青山手中的殘卷,眼底翻湧著森寒的暗流。
「許守備,話不可亂說。」陳懷山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而威嚴,「北倉重地突遭賊人縱火,本將已下令全營搜捕。你冒死從火場中搶出殘冊,護佑人證,確實有勇有謀。但憑這區區幾頁被火舌燎毀的殘紙,便想斷定邊防多年大案,未免太過兒戲了些。」
「兒戲?」
一旁的柳如煙緩步上前。她從貼身的皮囊中取出一隻用防潮油布層層包裹的木匣,當著欽差唐肅與在場數十名將領的面,將匣蓋掀開。
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的,正是黑風寨的舊帳抄本、北倉歷年銀帳抄本,以及灰熊嶺繳獲的文書拓樣。
「陳大帥,真帳假帳,可不是靠嘴說的。」
柳如煙神色清冷,素手翻開黑風寨的暗帳,又將許青山手中的殘卷小心翼翼地展平在一方乾燥的木板上。
她手中的毛筆蘸上硃砂,當眾開始逐條對照。
「天禧十五年冬,北倉運損房殘帳記錄:青崖堡調撥禦寒軍糧三百石,途徑落兒溝遇大雪覆車,盡損於山谷,經手核銷——運損營。」
柳如煙筆尖落在黑風寨舊帳的某一頁上,聲音清脆如玉石相擊:
「同月同日,黑風寨入帳記錄:收雲州內線運來上等官糧三百石,折銀六百兩,分潤總兵府內庫四百兩,餘款入黑風寨私庫!」
此言一出,周圍幾名隨行的雲州營參將臉色微變。
柳如煙沒有停頓,手指繼續順著殘卷向下移動。
「天禧十六年春,鐵門堡報撥破甲重箭一千束,運損房殘帳記錄:半道遭遇黑風寨賊寇截殺,全數被劫,領隊軍官戰死銷帳。」
「同一時日,黑風寨銷贓明細:自白狼集轉運大乾官造破甲箭一千束,運往關外禿鷲部,換取戰馬四十匹、雪貂皮三十張!」
「天禧十七年秋,斷河堡急需修補水渠與城防之生鐵兩千斤,運損房記錄:山洪暴發,船翻落水,盡沉於斷河淺灘。」
「黑風寨帳冊對應:轉手倒賣官鐵兩千斤予塞外鐵匠營,得黃金八十兩!」
一筆,又一筆。
時間、地點、物資種類、核銷理由,乃至折算後的銀兩分潤比例,兩本相隔數百里、本該毫無關聯的帳冊,在這一刻竟然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了一起!
所謂的大雪覆車、山洪翻船、馬匪截道、蠻騎突襲……
在這一頁頁硃砂筆跡的對照下,全成了遮掩滔天巨貪的幌子!
北倉先把原本屬於邊防各堡寨的軍械糧草大筆撥出,運送至半道,由秘密隊伍轉手賣給馬匪與蠻族,最後再由運損房出具一份蓋滿紅印的「戰損文書」,將所有的虧空與罪責,輕飄飄地推給天災與賊寇。
好一出瞞天過海的「死人帳」!
唐肅站在一旁,看著木板上那一組組觸目驚心的對照數目,面色鐵青得幾乎要滴出水來。這位巡邊御史胸膛劇烈起伏,花白的鬍鬚不住地顫抖,指著廢墟厲聲喝道:
「狼心狗肺!喪盡天良!」
唐肅轉身,雙目如電般射向陳懷山:「陳大帥!你麾下的雲州北倉,拿著朝廷撥給邊關將士的救命糧餉,編造了整整四年的死人帳!十數萬石糧食、數千套鐵甲,就這麼被你們『損耗』進了蠻族與土匪的口袋裡!你身為主帥,坐鎮總兵府,難道一句『不知情』就能交代過去嗎?!」
陳懷山眼角肌肉劇烈抽搐,雙拳在袖袍中緊緊握起,指節泛出青白之色。
他萬萬沒有想到,許青山不僅從火場裡搶出了這半本至關重要的殘帳,手裡竟然還握著黑風寨那本詳細到了具體日期的分贓細帳!
兩套帳目合在一起,已經不再是懷疑,而是將整個貪腐鏈條徹底公之於眾。
就在這時,倒在泥水裡的老倉吏在醫卒的攙扶下,艱難地支撐起身子。
老倉吏咳嗽著吐出一口污血,抓著唐肅的官袍下擺,聲淚俱下:
「小人……小人在運損房當了六年書吏。這些損耗摺子,每一筆都是假造的!我們這些底下的筆墨人,若是不按吩咐蓋印銷帳,不出三日就會莫名暴斃在城外的荒溝里啊!」
唐肅俯下身,沉聲問道:「老人家,你且說清楚,這運損房平日裡到底聽命於何人?是誰把這些軍需調出庫房、又是誰逼你們銷帳的?!」
這一問,如同一柄懸在所有人頭頂的鍘刀,大營四周的氣氛剎那間緊繃到了極點。
所有將領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老倉吏的嘴上。
老倉吏渾身顫抖,緩緩抬起那隻布滿燎泡的手,指向了總兵府親衛營的方向。
「是……是運損營的統領……胡烈將軍!」
老倉吏的聲音沙啞刺耳:「每次調運物資,都是胡統領親自持總兵府親軍腰牌入庫提貨。所有戰損核銷的勘合,也全都是胡統領一人帶兵送來!若是帳目對不上,也是胡統領帶著親衛登門『平帳』!」
運損營統領——胡烈!
聽到這個名字,大堂兩側的不少軍官倒吸了一口涼氣。
胡烈可不是陳懷義那種掛著閒職的宗族商人,他是正經由總兵府冊封的正五品武官,更是陳懷山一手提拔起來、常年掌管總兵府親兵護衛的心腹悍將!
然而,即便老倉吏供出了胡烈的名字,口供里依然缺少了最致命的一環——胡烈每一次提貨平帳,都是口傳將令,從來沒有陳懷山的親筆簽字。
陳懷山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凶戾與決然。
作為執掌邊關多年的統帥,他棄車保帥的手段老練得令人膽寒。
「好一個胡烈!好一個吃裡扒外的畜生!」
不等唐肅發話,陳懷山驟然暴喝出聲。他猛地拔出腰間佩刀,一刀將身旁半截燃燒的焦木劈成兩段,滿面怒容,殺氣沖天:
「本將念他從軍多年,將運送防務交予他手,他竟然敢背著總兵府,勾結陳懷義那逆賊,干出這等禍亂邊防的勾當!馬榮!」
「末將在!」副統領馬榮立刻抱拳出列。
「帶上親兵營,封鎖城中所有衛所!即刻前往運損營大營,將胡烈給本將拿下!若敢反抗,就地正法!」陳懷山厲聲下令,神情痛心疾首,「本將今日定要親手颳了這個逆賊,給朝廷、給全城將士一個交代!」
「得令!」馬榮翻身上馬,帶著數十騎親衛,蹄聲如雷般朝著大營外狂奔而去。
乾脆、果斷、狠絕。
轉眼之間,陳懷山再次搶占了先機,將所有的黑鍋順水推舟地砸在了胡烈一人的頭上。只要胡烈一死,線索便會再次中斷。
許青山冷眼看著馬榮離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笑意。
他向前邁出一步,目光越過廢墟,直直迎上陳懷山那雙陰沉的雙眼。
「陳將軍抓自己人的速度,一直挺快的。」許青山淡淡開口,語氣平緩。
陳懷山轉過頭,冷冷地盯著許青山:「許守備什麼意思?本將整肅軍紀、捉拿要犯,難道也有錯?」
許青山看著他,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誇你呢。別人還沒發現有罪,陳將軍就知道該先抓誰了。」
陳懷山眼中寒芒大盛,握著刀柄的手指微微發緊,冰冷的殺意在兩人視線交匯之處激盪。但他終究沒有發作,只是冷哼一聲,拂袖轉過身去。
一刻鐘後。
刺耳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馬榮帶著親兵疾馳而歸。
馬榮翻身落馬,臉色難看至極,單膝跪倒在陳懷山面前:「稟大帥!末將帶人查封了運損營駐地,搜遍了胡烈名下的所有宅邸……胡烈……胡烈不見了!」
「什麼?!」陳懷山怒目圓睜,快步上前一把揪住馬榮的衣領,「一個大活人,怎麼可能憑空消失?!城門戒嚴,他長了翅膀不成?!」
「回大帥,據營中副官交代,北倉起火前半個時辰,胡烈便換了便服,帶著兩名心腹悄然離開了大營,至今下落不明!」
陳懷山一把將馬榮推開,面色鐵青地看向唐肅:「唐大人,賊首胡烈畏罪潛逃,本將已下令封鎖全城九道門禁,就算掘地三尺,也定將此賊捉拿歸案!」
唐肅冷冷地看著陳懷山,沒有多說一句話。
到了這個地步,任誰都看得出,這根本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逃脫與滅口。
……
半個時辰後,北倉火勢漸熄。
唐肅以欽差之權,命隨行禁軍將受重傷的老倉吏嚴密護送回欽差驛館看管,殘破的帳冊與全部證據亦由欽差衛隊封存。
大營外的拐角巷道內,風雪漸起。
許青山帶著周老七與柳如煙勒馬停在避風處。
「百夫長,陳懷山這老賊太滑溜了。」周老七啐了一口唾沫,滿臉憤懣,「燒了帳房,殺了書吏,現在連胡烈這個經手人都給放跑了。沒有胡烈當面對質,咱們還是定不了陳懷山謀逆的大罪!」
柳如煙亦是眉頭微蹙:「雲州城九門緊閉,但陳懷山在城中有無數暗道與安全屋。胡烈若是被總兵府的死士提前滅口,屍體往枯井裡一扔,這案子恐怕又要變成懸案。」
許青山坐在馬背上,神情依舊沉靜。
「陳懷山想滅口,胡烈自己也清楚這一點。」
許青山目光掃過幽深的街巷,淡淡說道:「胡烈掌管運損房三年,陳家的爛帳他比誰都清楚。陳懷義被抓,北倉起火,胡烈不是傻子,他知道只要自己落到陳懷山手裡,下場就只有暴斃。」
就在此時,一道穿著臃腫皮襖、頭戴氈帽的身影宛如幽靈般從巷子深處的陰影里閃出。
正是侯三。
侯三幾個起落竄到許青山馬前,拍了拍身上的雪沫,那張尖瘦的臉上掛著一絲胸有成竹的賊笑。
「百夫長!」侯三壓低嗓音,眼中閃爍著興奮的精芒,「蘇掌柜在城裡的線人動了。消息已經摸得准準的!」
許青山微微低頭:「人抓到了?」
「人還沒抓,但位置鎖死了!」
侯三冷笑一聲,湊近低語道:「胡烈根本沒有出城,甚至沒敢去陳懷山給他準備的安全屋。這老小子防著陳懷山殺人滅口呢!他現在正通過一條極陰暗的門路,打算把自己藏進一口運屍體的黑棺材裡,借著義莊出殯的由頭,從水關暗道矇混出城!」
許青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抬起頭,看向漫天飛雪的雲州天幕。
「想當死人?」
許青山緩緩拉動馬韁。
「走,去義莊,給這位胡統領送副好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