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倉的大火在雲州城西北角漸漸熄滅,但城內那股無形的陰雲,卻比漫天的濃煙還要沉重。
大街小巷隨處可見披堅執銳的巡防營與督戰營兵馬。馬蹄鐵踩在結冰的青石板路上,踏出陣陣急促嘈雜的脆響。陳懷山下達的戒嚴令猶如一張大網罩住了整座城池,軍官們舉著火把四處搜查,踹開一間間客棧與民房,嘴裡高喊著緝拿縱火逆賊胡烈。
然而,這種聲勢浩大的搜查,在明眼人看來,不過是一場給全城百姓與欽差大人看的障眼法。
若是真想找一個手握重罪的心腹軍官,絕不可能這般大張旗鼓地敲鑼打鼓。陳懷山要的,是讓胡烈在混亂中要麼主動逃入死路,要麼死在某個無人知曉的角落。
與城面上那些浮於表面的喧囂截然相反,在雲州城那些陰暗潮濕的窄巷與見不得光的下九流地界,另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悄無聲息地收攏。
城南一條幽窄的深巷內,一家掛著半截破布帘子的老酒鋪後院。
柳如煙身披一件不起眼的灰布斗篷,站在檐下陰影中。在她面前,站著一名身材佝僂、滿身酒氣的中年車夫,以及一名腰間掛著厚重銅鑰匙的當鋪掌柜。
這兩人,正是蘇錦娘這些年在雲州城裡暗中布下的眼線。
「查得如何了?」柳如煙聲音壓得很低,清冷如寒夜檐下的冰凌。
那當鋪掌柜搓著凍得通紅的雙手,低聲回稟道:「姑娘,胡烈這人行事雖然粗豪,但心思比狐狸還細。北倉出事之前,他就通過暗坊把在城東私宅里的四房小妾全部送去了鄉下莊子,連家裡的細軟金銀都提前兌成了四海錢莊通兌的飛票。他明知道大帥要拿他頂罪,絕不會去大帥給他安排的那些所謂安全屋。」
旁邊的車夫跟著湊上前,壓低嗓門補充道:「小人在車馬行里打聽得真切。半個時辰前,城西義莊的管事悄悄托人從老黑市雇了一輛重底運屍車,說是城裡有外鄉客商暴斃,要趕在黃昏前運出城去安葬。可小人暗中去棺材鋪摸了底,那口黑漆松木棺材,裡頭墊了整整三層透氣的黃綢軟褥,底部還留了暗槽氣孔!」
給死人用的棺材,何須墊上活人保暖用的厚褥子,更何須留出通氣的暗孔?
柳如煙美眸微眯,眼底掠過一道透徹的亮色。
「九道城門全被總兵府的甲士封死,連飛鳥都難以出入。」柳如煙思索著雲州城的城防布局,沉聲道,「城門出不去,他唯一的生路,就是城西那條連接外河的排污暗渠——西水關!」
柳如煙沒有多言,從袖中取出一小錠成色十足的碎銀拋給車夫,轉身隱入了巷道盡頭的風雪之中。
……
城西,義莊。
這裡是整座雲州城最為荒涼陰森的地界。低矮破舊的土坯院落被枯黃的楊樹環繞,殘破的白幡在寒風中獵獵作響。空氣中瀰漫著紙錢燃燒後的餘燼味、劣質雄黃與屍身防腐用的濃醋酸氣,聞之令人作嘔。
院落正中停放著七八具尚未下葬的薄皮棺木。
而在最內側的一間停屍房內,一口足有數百斤重的黑漆大棺擺在長凳上。四名身穿粗麻孝服、腰間卻隱隱鼓起刀柄輪廓的健碩漢子,正神色緊張地用麻繩將棺蓋牢牢綑紮在車架上。
「動作都麻利點!」
一名看似領頭的麻衣漢子壓低了嗓門催促,眼神警惕地掃視著院外的大門,「水關那邊打點妥當了,當值的黑水卒收了二百兩現銀,只給咱們留了半炷香的換防空檔。錯過了時辰,大帥的親衛搜過來,咱們誰也別想活!」
四人合力,將那口沉重的黑木棺材穩穩推上了雙輪平板板車。
車輪壓在結冰的泥濘地面上,發出沉重而刺耳的嘎吱聲。
就在四名漢子推著板車剛剛跨出停屍房門檻、準備穿過前院出門的剎那。
「篤、篤、篤。」
三聲清脆而富有節奏的敲擊聲,自院門緊閉的門板上方突兀地響了起來。
四名麻衣漢子腳下一頓,渾身肌肉驟然緊繃,手掌本能地按在了孝服下方的短刀柄上。
風雪之中,一道矮小瘦削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斜靠在義莊殘破的門樓之上。
侯三嘴裡叼著一根乾枯的草莖,雙手攏在棉袍袖子裡,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院內的幾人,那雙賊亮的眼睛裡滿是戲謔與嘲弄。
「幾位兄弟,大白天的出殯,怎麼連聲哭喪的調子都沒有?」
侯三吐掉嘴裡的草莖,縱身自丈余高的門樓上飄然躍下,輕巧地落在了板車前方三步之處。
領頭的漢子臉色一變,眼中凶光畢露,獰聲喝道:「哪來的叫花子,少在這管閒事!滾開,別衝撞了亡人的陰靈!」
說話間,兩名漢子已經不動聲色地從兩側包抄上來,袖口中的短刃在陰暗的天光下泛著森冷的寒芒。
侯三卻視若無睹,慢悠悠地踱步走到那口黑漆大棺旁邊。
他伸出右手中指,彎起指節,在厚重的棺蓋上輕輕敲了三下。
「咚、咚、咚。」
聲音沉悶迴蕩。
侯三伏下身子,對著棺木側方的通氣孔,笑眯眯地說道:
「胡統領,這黑棺材裡頭既寬敞又避風,不知您躺在裡頭,可還算舒坦啊?」
話音未落,整口黑漆棺木內部驀然傳來一聲粗重的喘息!
「轟!」
捆綁在棺木四周的粗壯麻繩在雄渾的真勁灌注下崩然碎裂!
厚重沉實的黑木棺蓋帶著呼嘯的惡風沖天而起,直直朝著近在咫尺的侯三面門橫掃而去!
侯三早有防備,腳尖在地面用力一點,身形宛如一片輕飄飄的落葉向後滑行丈余,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飛旋的重木。
「喀拉!」棺蓋重重砸在身後的泥牆上,砸塌了半邊土牆。
伴隨著漫天的木屑與飛雪,一道魁梧的身影自棺木中暴躍而出!
那人身著一襲緊身黑緞勁裝,滿面絡腮鬍須,雙目猩紅如血,手中握著一柄寒光四射的精鋼重型佩刀,渾身上下散發著屍山血海中搏殺出來的凶戾煞氣。
正是雲州運損營統領——胡烈!
「哪來的雜碎,敢斷老子的生路!給老子死!」
胡烈自知行蹤已然暴露,眼中沒有半點猶豫,唯有困獸猶鬥的瘋狂。他腳下重踏地面,泥水四濺,手中的重刀捲起一道悽厲的雪亮刀芒,攜帶著劈山裂石般的沉重力道,直奔侯三的心口奔襲而來!
與此同時,那四名護送的死士亦紛紛撕開偽裝的孝服,拔出泛著藍光的劇毒短刃,結成四象合圍之勢,切斷了侯三所有的退路!
侯三身法雖快,但正面力道遠不及正規將領出身的胡烈。
那沉重如山的刀風撲面而來,颳得他面頰生疼。侯三抽出腰間短刃勉強格擋了一下,刀鋒相交,火星激濺,侯三隻覺得一股沛莫能御的巨力順著手臂奔涌而入,虎口當即崩裂,整個人被震得連連後退,後背狠狠撞在了停屍房的廊柱上!
「去死吧!」
胡烈狂吼一聲,踏步上前,手中的重刀高高舉起,帶著斬草除根的狠辣,迎頭直劈而下!
退無可退!
就在那柄重刀距離侯三額頭不足半尺的驚險關頭——
義莊破敗的大門忽然被人自外側一腳踹得粉碎!
木屑紛飛之中,一道裹著厚重黑色斗篷的高大身影宛如鐵塔般闖入戰場。
那人雖渾身纏滿滲血的厚重白布,但動作間卻帶著一股悍勇霸道的大將之威。他連刀都未拔,大步流星跨入庭院,裹挾著風雪的一記重腿橫掃而出,帶著沉悶的破空呼嘯,精準無誤地掃在了胡烈持刀的手腕之上!
「當!」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爆響!
胡烈手中那柄數斤重的精鋼大刀竟被這一腳生生踢飛了出去,打著旋兒釘入了三丈外的老楊樹幹內,直沒至柄!
未等胡烈回過神來,那道高大身影順勢欺身向前,左臂肘關節如同一柄攻城重錘,沉重地撞擊在胡烈的胸甲正中!
「咔嚓!」
胸骨碎裂的清脆聲響在大院中迴蕩。
胡烈口中噴出一大團鮮血,整個人如遭雷擊,倒飛出兩丈開外,重重砸在滿地的積雪與爛泥里,半天爬不起來。
周圍那四名正欲撲上的死士被這股狂暴的威勢所懾,身形不由自主地一滯。
下一刻,院牆四周已然響起了密集的機括震動聲。
十名身披雪白斗篷的鎮北軍斥候悄然現身於殘垣斷壁之上,手中的雙聯破甲連弩對準了院內的四名死士。
十張強弩引而不發,冰冷的箭鏃封鎖了所有的死角。
那四名死士看著四周黑洞洞的弩口,感受著那股毫無生機的肅殺,握著短刃的手指顫抖著,最終頹然扔下了兵器,跪地受縛。
風雪稍歇。
許青山身披大氅,在柳如煙與周老七的簇擁下,不疾不徐地邁步走進了義莊庭院。
庭院正中,那名踢翻胡烈的高大身影緩緩抬手,扯下了罩在頭頂的黑色風帽,露出了那張滿是刀疤、面容冷峻的面孔。
倒在泥水裡的胡烈捂著塌陷的胸口,劇烈地咳嗽著吐著血沫。當他掙扎著抬起頭,看清眼前這名將自己一擊重創的男子面容時,那雙布滿血絲的瞳孔在頃刻間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那是一種見到了活鬼般的極致震撼與驚恐!
「趙……趙武?!」
胡烈的聲音因為恐懼而完全變了調,指著眼前的男子,手掌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你……你不是在半道上被截殺了麼?!總兵府早就發了訃告,說你墜崖屍骨無存……你……你怎麼可能還活著?!」
趙武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癱在地上的昔日同僚,那張刀疤臉上沒有半分溫情,唯有一片徹骨的仇恨與譏諷。
他大步上前,沉重的皮靴重重踏在胡烈受傷的胸膛之上,微微發力下壓,疼得胡烈發出一陣殺豬般的慘叫。
趙武俯下身子,一口帶血的濃痰啐在胡烈的臉上,咬牙切齒地冷笑道:
「托二爺和大帥的福!老子命硬,閻王爺嫌我怨氣太重,收不走老子的魂!」
趙武轉過頭,看向緩步走上前的許青山,眼底的凶芒閃爍,語氣森寒刺骨:
「許守備,這王八蛋當年在先鋒營,曾是老子麾下的副將。他的脾氣秉性、軟肋把柄,老子比他親爹還清楚。」
趙武拔出靴筒里的精鋼匕首,在手中挽出一道凌厲的刀花,目光如同看著待宰的羔羊:
「他交給我來審。」
「半柱香內,老子讓他連小時候偷摸寡婦門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全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