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州城西的義莊內,寒風順著殘破的門窗灌進來,捲起地面的紙錢碎屑,在昏暗的燭光下胡亂飄飛。
停屍房裡瀰漫著濃烈的腐臭與刺鼻的陳醋氣味,但在這一刻,所有的血腥與陰冷都被一種壓抑到極致的質問聲所取代。
趙武單腳踏在胡烈的胸口上,靴底微微用力,碾得胡烈這位昔日總兵府的五品武官發出殺豬般的慘叫。趙武那張布滿刀疤的臉上,肌肉因為極度的憤怒而劇烈扭曲,雙眼赤紅,猶如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野獸。
「胡烈!你他娘的睜大眼睛看清楚,老子是誰!」
趙武咬著帶血的牙齒,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來的,帶著滾燙的恨意。
「過去在先鋒營的時候,老子拿你當過命的兄弟!每次論功行賞,老子把最大的份額分給你;陳懷山派人敲打你的時候,是老子在總兵府大堂前替你把黑鍋生生扛了下來!老子當年替陳家賣命,替總兵府搖旗吶喊,罵許青山是叛賊,罵北牆是一群餵不熟的白眼狼!」
趙武越說越激動,情緒劇烈起伏,胸口包裹的紗布再度滲出暗紅色的血水。
「可結果呢?!老子在押送黑風寨帳冊的半道上,被二爺派出的死士當成棄子一刀捅穿!若不是鎮北軍的弟兄把老子從馬料窖里刨出來,老子現在已經是一具被野狗分屍的爛骨頭了!」
趙武彎下腰,手中的精鋼匕首貼著胡烈冰冷的面頰輕輕滑動,鋒利的刃尖帶起一絲刺骨的寒意。
「你胡烈倒好,背地裡替總兵府幹著掏空北境防線的買賣,拿將士們的命換金銀珠寶,到頭來還不是被陳懷山當成一條用完就扔的癩皮狗,連個全屍都不讓你留,非得塞進黑棺材裡當死人運出城去滅口!」
「趙武……你……你個叛徒……」胡烈被踩得肋骨劇痛,嘴裡不斷向外涌著血沫,眼中充滿怨毒與驚恐,「大帥待恩重如山,你……你竟敢背叛總兵府……」
「背叛?!」趙武怒極反笑,笑聲悽厲而沙啞,「老子對得起陳懷山,可陳懷山什麼時候把老子當過人看?!在他們眼裡,咱們不過是些擦屁股的紙、擋刀子的盾!胡烈,老子今天把話撂在這兒,你若是不把這三年來運損房的爛帳給老子一字不漏地吐出來,老子今天不用刀,就用這雙鞋底,活活把你這張臭嘴踩成肉泥!」
趙武這番積蓄了多日的怒火,伴隨著曾經身為陳府走狗的深刻悔恨,在此刻徹底化作了最凌厲的審訊利器。
胡烈心理防線本就在義莊被截時崩潰大半,此刻面對這個曾經熟悉無比、如今卻恨不得將他剝皮抽筋的頂頭上司,再也撐不住最後一絲僥倖。
「別……別踩了……我說!我全都說!」
胡烈渾身骨骼劇痛,帶著哭腔哀嚎出聲,雙手在泥水裡胡亂抓撓。
站在一旁的許青山、柳如煙以及巡邊使唐肅,自始至終靜靜地看著這一幕。許青山負手而立,眼神平靜如深潭,沒有去阻止趙武近乎發泄般的動作。他很清楚,對待這種在官場和黑市里浸淫多年的老油條,尋常的刑訊逼供往往不如這種「誅心之論」來得有效。
果然,在趙武雷霆萬鈞的怒火與心理壓迫下,胡烈竹筒倒豆子一般,將運損房這些年見不得光的黑幕全數招供了出來。
「運損房……運損房自大統領接掌以來,確實由我負責直屬經手……」
胡烈劇烈地喘息著,斷斷續續地交代道:
「每年北倉入庫的糧餉、甲冑、弓弩,只要總兵府那邊遞來一份暗條,運損房就會以『雪災損毀、馬匪劫掠、山道塌方』的名義,分門別類地掛上戰損帳目!」
「這些被『損毀』的物資,有一半是通過陳懷義秘密運往草原,換取蠻族的金沙、銀錠和雪貂皮;另一半則直接轉手賣給黑風寨、萬和車行等邊地惡勢力,由孫魁、馬榮負責在白狼集和幾處邊關哨卡接應放行!」
「黑風寨在北牆外搶劫的每一次糧車,其實全都是我們提前標好路線、故意放過去的『假劫掠』,為的就是製造邊防空虛、馬匪猖獗的假象,好讓朝廷繼續撥發錢糧!」
當這一樁樁、一件件觸目驚心的罪證從胡烈口中吐出時,站在旁邊的唐肅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胡烈厲聲斥道:
「喪心病狂!國之蛀蟲!把整個北境的防線當成自家的搖錢樹,你們怎麼敢!怎麼敢吶!」
柳如煙則快步上前,手中的毛筆在一張空白的供狀上奮筆疾書,將胡烈交代的時間、地點、經辦人員以及分贓路線記錄得清清楚楚。
待到胡烈將整條利益鏈條從頭到尾徹底串聯交代完畢後,柳如煙將供狀遞到胡烈面前,冷冷道:「畫押吧。」
胡烈面如死灰,看著那張索命的供狀,顫抖著按下了鮮紅的手印。
然而,當唐肅追問到最核心的那一層時,胡烈卻慘笑著搖了搖頭:
「大人……不用再問了。所有的帳目、所有的交割,到我這裡就已經到了頭。大帥行事何等謹慎,他從來不在任何帳冊上留下親筆簽名,更不會直接見那些草原上的蠻子!」
「我每次接到調撥和銷帳的指令,全都是通過總兵府的親兵長隨,傳達的一句口令……」
「口令?」唐肅眉頭緊鎖,「單憑口令,你便敢調撥雲州幾萬石軍需?!」
「因為那是大帥府里傳出來的話!」胡烈慘然一笑,眼神中透出一絲被拋棄後的絕望,「大帥的貼身令牌,只有總兵府的幾個核心心腹才認得。他說那是口令,那就是軍令!我們這些當下屬的,除了照辦,還能有什麼法子?」
聽到這裡,大堂四周的空氣再度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趙武恨恨地一腳踢在胡烈身旁的青石上,咬牙切齒地對許青山說道:「百夫長!這王八蛋雖然全招了,可頂層關鍵處依然被陳懷山用『口令』二字給隔開了。只要沒有陳懷山的親筆手諭,拿這本供狀去朝廷告御狀,依然扳不倒他!」
許青山微微頷首,神色間沒有絲毫的意外。
他早就料到,像陳懷山這種在邊關經營十五年、官居一品的大員,絕不可能在紙面上留下足以讓自己萬劫不復的把柄。陳懷義倒了,胡烈認罪了,甚至連運損房的黑幕也被掀開了,但這依然只是傷了陳懷山的外皮,根本觸及不到他的核心根基。
如果此時執意繼續死磕,非要逼著陳懷山魚死網破,朝廷在沒有確鑿謀逆實證的情況下,為了北境大局穩定,也絕不可能貿然撤換一位掌兵大將。到最後,甚至可能會因為朝廷內部的權力博弈,讓北牆陷入更加被動的孤立境地。
「夠了。」
許青山平靜地開口,制止了怒氣沖沖的趙武。
他緩步走到癱軟在泥水裡的胡烈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昔日的運損營統領。
「許……許守備……小人該招的、能招的,全招了……」胡烈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絕處逢生的卑微期盼,「求您看在同是大乾軍官的份上,給小人一條活路……」
許青山面無表情,甚至連嘴角都未曾牽動一下。
「活路?你拿北牆幾百個凍死、戰死弟兄的命去換金銀的時候,可曾想過給他們一條活路?」
許青山揮了揮手,對身側的周老七淡淡道:「押下去,交給欽差大人的衛隊嚴加看管。少了一根汗毛,我拿你是問。」
「諾!」周老七應了一聲,同兩名鎮北騎老卒像拖死狗一般,將面如死灰的胡烈拖了出去。
待閒雜人等退下,諾大的義莊庭院裡只剩下許青山、柳如煙、趙武以及一直神色凝重的巡邊使唐肅。
唐肅轉過身,目光複雜地看著許青山,嘆了一口氣:
「許守備,胡烈的口供雖然沒能直接定陳懷山的死罪,但配合北倉的殘帳與黑風寨的舊帳,已經足夠讓陳懷山在雲州徹底聲名狼藉。本官現在就以巡邊使的名義,上疏京城,參他一個治軍不嚴、縱容屬下之罪,至少能讓他交出總兵府的一部分軍權!」
唐肅頓了頓,語氣中帶著幾分試探:「你……覺得如何?」
夜色漸深,遠處的雲州城方向,隱隱有巡邏的梆子聲傳來。
許青山抬起頭,目光望向總兵府那高高聳立的檐角,那雙猶如寒潭般的眸子裡,沒有絲毫退縮的軟弱,反而閃過一絲極其銳利的精芒。
他轉過身,看著唐肅,緩緩搖了搖頭。
「唐大人,咱們不急著在雲州和他在奏摺上打那些無休止的官司。」
許青山的聲音低沉而篤定,帶著一股睥睨之勢:
「陳懷山經營雲州十五年,靠的不是朝廷的褒獎,而是手裡握著的兵權與糧道。」
許青山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停?」
他轉過身,目光落向北方那片蒼茫冷冽的夜色,一字一頓地說道:
「雲州總兵府欠北牆的帳,今日才剛算出一個零頭。」
「這雲州的官場反殺,既然落了袋,那接下來的戰果,自然是要通通變成我們自己的實力。」
「唐大人,咱們不跟他在雲州扯皮——」
「這一回,先收利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