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州總兵府偏廳內,炭火燒得正旺,赤紅的火苗舔舐著銅盆壁,將整間屋子烘烤得暖意融融。然而,端坐在長案兩側的眾人心思,卻猶如數九寒天裡結了冰的深潭,沒有一絲暖氣。
長案左側,陳懷山金甲未解,端坐在太師椅中。他那張如磐石般冷硬的面龐上,此刻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霾。運損營統領胡烈雖然落網並招供,但正如許青山所料,陳懷山老謀深算,所有的核心指令全是通過貼身長長隨口傳達,帳面上找不到半點屬於他這位雲州守將的親筆手印。
朝廷若要治他的罪,最多落個「治軍不嚴、失察之過」。可經此一役,陳懷山在雲州軍中苦心經營多年的絕對威信,卻被撕開了一道巨大的裂口。北倉失火、運損房敗露、親信胡烈叛逃又被生擒,這一樁樁一件件,像是一記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這位鎮北主帥的臉上。
而在長案右側,巡邊使唐肅端著茶盞,目光平靜地看著眼前這位手握雲州軍政大權的一品大員。桌案正中央,擺著那本從火場中搶出來的殘破帳冊,以及胡烈簽字畫押的厚厚供狀。
鐵證如山,雖然構不成直接謀逆的死罪,但足夠讓陳懷山在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裡,不得不縮起尾巴做人。
「陳大帥。」
打破廳內死寂的,是許青山那平穩而冷清的聲音。
許青山並未落座,而是負手立於大廳中央。他身上那件玄色大氅雖然沾染了北倉的煙火氣,但身姿挺拔如松,自有一股睥睨之勢。他看著主位上的陳懷山,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既然胡烈的口供已經落定,運損房的黑帳也大白於天下,那咱們今日便開誠布公地談一談,關於北牆多年來被『損耗』掉的欠帳,總兵府打算怎麼個賠法。」
聽到這話,陳懷山眼角微微一跳,抬起深邃的虎目,冷冷地盯著許青山。
「許守備,朝廷自會派員前來接收北倉殘餘錢糧,整頓軍務。至於北牆各堡過去的虧空,那是軍需房按年例統籌調撥的範疇,自有兵部勘合與總兵府的章程。你一個小小的主官,莫非還想獅子大開口不成?」
陳懷山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敲打與不悅。在他看來,許青山雖然在這次博弈中占了上風,但雙方在官階和底蘊上依然有著不可逾越的鴻溝。只要他咬死官場規矩,許青山斷然不敢在總兵府大放厥詞。
然而,許青山卻嗤笑了一聲。
「規矩?陳大帥若是要講規矩,那咱們不妨把灰熊嶺上繳獲的那三百套正品札甲、兩千支破甲箭,以及那十幾箱從蠻族手裡追回來的金銀,原原本本地送到京城兵部去過一遍目。」
許青山向前邁出半步,目光如刀般刺向陳懷山:
「到時候,兵部的大人們看到本該發給邊防精銳的軍甲,卻整整齊齊地穿在禿鷲部蠻族的身上,不知陳大帥這位鎮北主帥,到時候準備怎麼向朝廷解釋這『規矩』二字?」
這句話,直接掐住了陳懷山的七寸。
灰熊嶺私通蠻族的實錘一旦鬧到京城,性質就徹底變了。那不再是地方官員貪腐的小打小鬧,而是實打實的通敵叛國。到那時,莫說是保住總兵府的官位,陳懷山能不能項上頭顱落地都是兩說。
陳懷山面頰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幾下,握著茶盞的手指骨節泛白。他強壓下心頭幾乎要噴薄而出的狂怒,咬牙切齒地吐出幾個字:
「許青山……你究竟想要什麼?直說便是!」
見對方終於卸下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偽裝,許青山微微頷首,語氣不慌不忙地拋出了早已在心中盤算好的籌碼。
「很簡單。今日在此,當著唐肅大人的面,北牆四堡只提三個條件。」
許青山豎起第一根手指,聲音清晰地在廳堂內迴蕩:
「第一,灰熊嶺繳獲的那三百套制式軍甲、兩千支破甲箭,以及十幾箱銀貨,作為北牆多年來被北倉無故剋扣、欠撥的軍械物資,全部無條件劃歸斷河、黑石、青崖、鐵門四堡所有,總兵府不得以任何名義索回或干涉!」
此言一出,陳懷山身側的幾名親兵將領當場變了臉色。
三百套精鐵札甲,放在雲州營里也是裝備精銳的核心家底。若是全部落入向來桀驁不馴的鎮北軍手中,無異於直接資助了一支披甲重步兵!
「不行!這絕對不行!」一名參將忍不住跨步出列,厲聲喝道,「那批軍械是總兵府失竊的公家物資,怎能直接劃撥給一個邊堡私吞?!」
許青山甚至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冷冷地掃了那名參將一眼:「公家物資?馬統領方才在城門外,不是還信誓旦旦地宣稱那是總兵府明令查辦的走私黑貨嗎?怎麼,轉過頭來,這黑貨又變成公家物資了?你們雲州營的帳,算得倒是靈活得很。」
那名參將面紅耳赤,被噎得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主位上的陳懷山閉上眼睛,沉思了片刻。他心裡清楚,那三百套甲冑本來就已經落在了斷河堡手裡,就算他不點頭,許青山也絕對不可能吐出來。拿已經失去控制的東西來換取眼前的妥協,雖然肉疼,但這是必須付出的代價。
「第一條,本將准了。」陳懷山睜開雙眼,聲音陰沉如水,「接著說第二條。」
許青山見對方鬆口,隨之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青崖堡、鐵門堡、斷河堡三堡,過去兩年間因『雪損、匪搶』而被北倉無故剋扣、至今未發的軍糧與過冬草料,總兵府必須在半月之內如數補齊!缺一石,我便親自帶人去北倉大門口討一石。」
「你——!」陳懷山猛地一拍紫檀長案,震得茶盞跌落在地,碎片四濺,「北倉的帳房與運損房剛遭大火,庫中現糧早已登記在冊,過去兩年的欠帳,你讓本去哪裡給你變出來?!」
「陳大帥莫急。」
一旁的巡邊使唐肅適時地開口了。這位欽差大人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浮沫,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本官來雲州之前,曾查閱過戶部與兵部留底的卷宗。北境四堡的糧餉,朝廷向來是按季度全額撥付的。北倉若是拿不出糧食,無非是兩種可能——要麼,是運損房這些年把糧食全倒賣給了黑風寨和草原;要麼,就是總兵府的私庫里,還囤積著大量見不得光的餘糧。」
唐肅抬起眼帘,目光冷冷地鎖住陳懷山:
「陳大帥,你是打算從大帥府的私庫里調糧補給邊堡,還是希望本官直接上書兵部,親自派人來雲州大營親自盤查糧倉?」
這句話,猶如一記重錘,徹底砸碎了陳懷山最後的退路。
私庫一旦被欽差親自帶兵盤查,牽扯出來的不僅是幾萬石糧食的問題,整個總兵府見不得光的黑色產業都會徹底暴露在朝廷眼前。
陳懷山面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最終從牙縫裡擠出冰冷的話語:
「……斷河、青崖、鐵門三堡兩年的欠糧,總兵府會從各營餘糧中勻出來,三日之內,由督戰營親自押送至北牆!」
聽到這個答覆,許青山眼底閃過一絲滿意的亮色。
前兩項物資與糧食的落實,已經讓北牆四堡徹底擺脫了過去那種朝不保夕、靠著東拼西湊過日子的窘境。而接下來,才是最關鍵、也是陳懷山最不願鬆口的核心。
許青山緩緩豎起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鑑於近期禿鷲部連續南侵,北牆防線吃緊,且黑風寨餘孽尚在關外窺伺。為保邊境穩固,末將懇請總兵府與巡邊使大人聯署批覆——」
許青山目光直視陳懷山,一字一頓地說道:
「允許斷河、黑石、青崖、鐵門四堡,將戰時常備戰兵的編制上限,正式由目前的編內人員,擴大至五百人!」
「轟!」
此言一出,偏廳內的雲州將領們再也無法保持鎮定,紛紛譁然失色。
在大乾邊軍的軍制中,普通的邊防堡壘,守備主官麾下的正式編制通常不過百人左右,即便是戰略重地,也絕不超過兩百人。許青山此前憑藉著臨時代理權和戰功,好不容易拉扯出三百多人的隊伍,已經是打破了常規。
如今,他竟然當著總兵的面,直接把「戰時擴兵五百人」的合法資格拿到桌面上來談!
五百名身經百戰、裝備精良、甚至披上了正規精鐵重鎧的邊堡精銳,假以時日,在這苦寒的北牆防線上,完全可以演變成一支尾大不掉、令雲州總兵府寢食難安的獨立軍閥力量!
「絕無可能!」
陳懷山猛地從太師椅中站起身,金甲碰撞發出刺耳的轟鳴。他怒目圓睜,厲聲拒絕:
「許青山!你當邊堡是什麼地方?區區四座殘破堡壘,私自擴兵至五百人,已經遠遠超過了朝廷對邊防守備的定額限制!這是公然違抗兵部編制、意圖擁兵自重的謀逆行徑!本將絕不可能答應!」
面對陳懷山的雷霆震怒,許青山神色沒有半點慌亂。他甚至連腳步都未曾挪動分寸,只是平靜地反問了一句:
「陳將軍說我擁兵自重?那我倒想問問,若非北牆將士在灰熊嶺死戰、在斷河堡拼死禦敵,這幾百號人早就死在禿鷲部的馬刀下了。朝廷不給糧、不給餉、不給兵甲,還不准我們自己招兵買馬保衛邊關嗎?」
「再者——」
許青山微微傾身,語氣中帶著一抹嘲諷:
「禿鷲部兩次南侵,折損了上千精騎,他們會對北牆善罷甘休嗎?不出兩個月,這幫草原蠻子必然捲土重來。陳將軍若是覺得五百人太多,大可以下一道將令,從雲州大營調撥兩千精銳去黑石堡替我們守夜。只要雲州大營肯派兵,這擴兵的摺子,我許青山當場就可以撕了不提!」
這番話,直接把陳懷山架在了火上烤。
派兵去北牆?
雲州大營的主力精銳是陳懷山用來把控全城的根本,他怎麼可能捨得派到苦寒危險的北牆去跟草原蠻子硬拼?可若是不派兵,又拿不出正當理由拒絕北牆在戰時因禦敵而進行的合理擴編。
更何況,一旁的巡邊使唐肅正用一雙審視的目光冷冷地看著他。
唐肅適時地輕咳了一聲,緩緩開口道:「陳大帥,許守備所言,句句在理。北境如今風雨飄搖,禿鷲部虎視眈眈。朝廷的援軍遠水解不了近渴,邊堡若是沒有足夠的兵力,如何抵禦外敵?若是在這個節骨眼上,總兵府連邊堡禦敵的合規擴兵都要百般阻撓,傳出去,外人還以為大帥是想借蠻之手,去剷除北牆的抗敵忠良呢!」
這頂「通敵借刀殺人」的大帽子扣下來,分量重得讓陳懷山幾乎喘不過氣。
大堂內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僵持。
陳懷山額頭青筋暴起,他死死盯著許青山,那眼神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剝。他從未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輩身上吃過這麼大的癟。這一場本該由總兵府主導的問罪之局,硬生生被許青山反客為主,變成了一場毫無退路的割肉分贓。
良久,陳懷山從牙縫裡艱難地擠出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像是沾滿了血跡:
准……准你合規戰時募兵……限額五百人!」
「但本將醜話說在前頭——」
陳懷山雙眼赤紅,死死盯著許青山的面孔,語氣森寒至極:
「北牆諸堡的錢糧、甲械、兵員,雖因戰事特許擴編,但皆在雲州大營的建制大冊之內!若是日後讓本將發現你們這五百人敢越過北牆半步,行那謀逆犯上、打家劫舍的勾當……本將管你是誰,定要調集雲州全軍,將你們踏為齏粉!」
「多謝陳大帥成全。」
許青山微微拱了拱手,臉上沒有半點得勝後的狂妄,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靜與沉穩。
他很清楚,官場上的博弈從來不是一蹴而就的。陳懷山這條老狐狸底蘊深厚,今日能從他手裡硬生生刮下三百套制式札甲、兩年的欠糧以及合法擴兵五百人的底牌,已經達到了此行的極限。
至於官職?
在這個亂世之中,虛無縹緲的官階品級遠不如實打實的兵馬、糧食和甲冑來得實在。
說罷,許青山沒有理會面色鐵青的陳懷山,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總兵府正堂。
柳如煙與周老七緊隨其後。
當他們跨出朱紅大門、重新沐浴在雲州城冰冷的冬日陽光下時,周老七終於忍不住咧開大嘴,發出了一聲壓抑不住的狂笑:
「痛快!當真是他娘的痛快啊!」
周老七狠狠一揮拳頭,興奮得滿臉通紅,「百夫長,您是沒看見方才陳懷山那老賊的臉色,就像吃了死蒼蠅一樣難看!白白送了三百套精鐵重鎧不說,還得捏著鼻子給咱們補齊兩年的糧,還得蓋印承認咱們擴兵五百的資格!這回,咱們斷河堡是真的硬氣了!」
柳如煙眼中也閃爍著欣慰的光芒,輕聲道:「經此一役,陳懷山雖然保住了總兵的位子,但在雲州軍中的威信已經大不如前。而我們,則真正擁有了在這北境立足、甚至向外擴張的硬實力。」
許青山翻身上馬,目光平靜地望向北方漫天的風雪。
他伸手輕輕摩挲著懷中那份剛剛蓋了總兵府與巡邊使大印的擴兵軍令,聲音低沉而有力:
「官不給升。」
「兵倒是可以先多點。」
「走,回北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