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雲州返回斷河堡的官道上,寒風依舊呼嘯,但一行人的心境與去時相比,已是天壤之別。
數日後,當二十餘騎出現在斷河堡南門外的雪線盡頭時,城樓上的瞭望哨早已吹響了悠長沉渾的牛角號。
城門洞開,蕭紅鸞一襲暗紅戰袍,領著沈清禾、郭山等人快步迎出城外。當看到許青山等人全須全尾地策馬歸來,且身後還跟著雲州督戰營押送首批補發軍糧的車隊時,整座邊堡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
議事廳內,許青山將那份蓋著總兵府官印與巡邊使欽差大印的公文攤在桌案上。
當看到上面白紙黑字寫著的「三百套札甲全額劃歸四堡」、「如數補齊兩年欠糧」以及「准予戰時募兵至五百人」三項條款時,沈清禾清秀的臉上滿是難以掩飾的欣喜,周遭幾名管事更是激動得連連搓手。
「陳懷山這回算是被扒掉了一層皮。」蕭紅鸞伸手按在公文上,眉宇間帶著一絲讚許,抬眸看向許青山,「不僅吃進去的吐了出來,連擴兵的口子都不得不給我們撕開。」
「公文是拿到了,但紙面上的東西,得儘快變成拿在手裡的刀和穿在身上的甲。」許青山脫下大氅,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工坊少女,「白芷,校場上那些甲,整理得如何了?」
白芷抬手擦了擦鼻尖上沾著的炭灰,清澈的眼眸中透著一股屬於匠人的執著:「這幾天帶著堡里所有鐵匠和皮匠,沒日沒夜地趕工,已經改好了兩百二十套。」
「走,去校場看看。」
……
斷河堡的大校場上,爐火熊熊,炭煙升騰。
十幾個臨時的鍛造爐一字排開,鐵錘擊打精鋼甲片的「叮噹」聲清脆悅耳,此起彼伏。空氣中瀰漫著燒熱的桐油味與熟牛皮的焦香。
從灰熊嶺繳獲回來的三百套大乾制式札甲,形制雖然齊整,但此前長途顛簸,又經歷了伏擊廝殺,不少甲葉出現了斷裂,內襯的熟牛皮繩也多有磨損。更重要的是,這些軍甲原是按照雲州正規大營的標準身材打造,套在常年在邊關風雪中摸爬滾打、體格各異的北牆士卒身上,尺寸多有不合。
白芷帶著十幾個老鐵匠與皮匠徒弟,正蹲在一堆堆拆解開的甲片旁,進行著精細的重組與修葺。
「重甲步卒的護肩要加厚兩層,皮繩必須浸過三道防凍桐油,不然塞外的白毛風一吹就發脆。」白芷手中拿著一把特製的骨剪,一邊麻利地裁剪著堅韌的生牛皮條,一邊條理清晰地指揮著身旁的鐵匠,「騎兵的護腰甲要往上收兩寸,否則騎馬彎弓時會卡住肋骨。還有,所有暗刻在內襯角落裡的北倉編號,全部用磨刀石打磨平整,重新鑿刻上咱們『鎮北』的字樣。」
每一副甲冑,都要經過拆解甲片、更換冷鍛皮繩、校正胸甲弧度、重新上防鏽桐油等數道工序。
在白芷和工匠們連軸轉的趕工下,一套套原本沾著泥污與血漬的舊甲,被擦拭得冷光湛湛,青黑色的鐵葉層層疊疊,宛如堅不可摧的龍鱗,整整齊齊地碼放在校場兩側的木架上。
許青山站在點將台上,目光掃過下方早已列隊整齊的士卒。
此時的校場中央,站著三支涇渭分明的隊伍。
左側是二十餘名身材精悍、眼神銳利的鎮北騎核心老卒;右側是六十名手持重矛、體魄魁梧的重步兵;而在正前方最顯眼的位置,則站著二十多名身著破舊皮襖、面容溝壑縱橫的老兵。
那是青崖堡僅存的老卒,領頭的正是管事馮守義。
「列隊!」周老七站在台前,扯著大嗓門爆喝一聲。
全場肅立,唯有寒風吹動旌旗的獵獵聲響。
許青山緩步走下點將台,來到那排泛著森寒冷光的札甲架前,目光沉靜地掃過全場:
「甲,是用來保命的,更是用來殺敵的。」
「好甲若穿在貪官污吏身上,只能換來真金白銀;若穿在怯懦之輩身上,只能變成敵人的戰利品。」
許青山指著那些鐵甲,聲音穿透寒風,清晰地落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鎮北騎打頭陣,衝鋒陷陣走在最前,分甲五十套!」
「重矛營抗敵騎,正面硬撼蠻族馬蹄,分甲一百套!」
「鐵門、斷河兩堡險要箭樓守軍,分甲五十套!」
被點到名字的精銳士卒們挺直了胸膛,眼中燃燒著熾熱的光芒。在這苦寒的塞外,一套真正的精鐵札甲,意味著在戰場上多出數倍生還的底氣。
隨後,許青山的目光落在了馮守義等人的身上。
他走上前,伸手從木架上取下了一套厚重沉凝的玄字號札甲。
那套甲的護心鏡周圍,還留著當年在北倉鍛造坊留下的冷鍛暗紋,正是天禧十四年造、屬於青崖堡那一批被「雪崩盡損」的正品軍械。
許青山雙手捧著這套沉甸甸的精鐵札甲,一步步走到馮守義面前。
「馮管事。」許青山看著這位鬢角斑白的老卒,聲音低沉而鄭重,「三年前雲州欠青崖堡的甲,今天,我替你們拿回來了。」
他顫巍巍地伸出那雙布滿老繭與傷痕的手,指尖觸碰到那冰冷堅硬的鐵葉。指腹緩緩滑過護領處的冷鍛銅扣,滑過胸前緊密排列的札葉,那厚重而熟悉的金屬質感,順著指尖直透心扉。
這位在青崖堡苦守了數年、面對蠻族彎刀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的塞外漢子,在此刻眼眶通紅,兩行濁淚順著風霜雕刻的面頰滾滾滑落。
在他身後,殘存的二十多名青崖老卒,齊刷刷地紅了眼睛,胸膛劇烈起伏,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嗚咽聲。
三年前那個漫天大雪的冬夜,仿佛又浮現在眼前。
青崖堡外,蠻族趁夜摸上山崖。三十五名弟兄就穿著破舊得連寒風都擋不住的薄皮甲,握著卷刃的破刀,在冰天雪地里跟蠻子的重型馬刀肉搏。皮甲被蠻刀輕易撕裂,鮮血噴湧出來,轉眼就在零下幾十度的風雪中凍成了硬邦邦的血冰坨。
那一仗,青崖堡凍死了八個,戰死了十二個。
剩下的弟兄把陣亡的同袍埋進後山的雪窩裡,堆起一座座沒有墓碑的荒冢。當時他們以為,是老天爺不長眼,一場雪崩把朝廷撥下來的新甲埋在了山谷里;直到今天他們才知道,那些本該穿在弟兄們身上保命的鐵甲,早就被雲州那幫吃人肉、喝兵血的老爺們,換成了他們手中的銀子和嬌妻美妾身上的錦緞!
馮守義在幾名年輕軍卒的幫助下,緩緩褪下了身上那件縫補了無數次的破爛舊羊皮襖。
冰冷的精鐵札甲被穩穩套在了他的身上。
繫緊皮繩,扣好銅扣,系牢護心鏡。
沉重的甲葉壓在肩頭,發出清脆厚重的「喀啦」聲響。
馮守義整了整甲冑,低頭看著胸前那片泛著冷冽青光的鐵葉,粗糙的大手在上面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久久沒有說話。
身後的老卒們也相繼披上了原本就屬於他們的軍甲。
鐵葉摩擦的金屬聲在校場上迴蕩,二十多名昔日衣衫襤褸、滿面風霜的塞外殘卒,在穿上這套札甲的剎那,整個人的精氣神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蛻變。腰杆挺得筆直,身軀如蒼松般巍峨,那股在屍山血海中沉澱下來的鐵血煞氣,終於有了一副相稱的鋼鐵軀殼!
許青山看著這一張張飽經滄桑的面孔,神色肅穆,抬手重重按在馮守義的鐵肩之上。
「馮叔,高老哥,還有青崖堡的弟兄們。」
許青山深邃的目光掃過眼前的老兵,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以前朝廷不管你們,總兵府拿你們當棄子。」
「但從今往後,在這北牆的一畝三分地上,只要我許青山還在一天——」
「屬於北牆的東西,到了北牆,就誰也別想再拿走!」
這一句話,猶如一團烈火,在校場上每一個人的胸膛深處轟然炸響!
馮守義猛地抬起頭,滿面淚痕中透出一股決絕的剛毅,他單膝重重跪倒在地,右拳狠狠砸在胸甲之上,發出震耳的轟鳴:
「末將馮守義,願為守備大人效死!」
「願為守備大人效死!願為鎮北軍效死!」
二十餘名青崖老兵齊齊單膝下跪,後方近兩百名已然列陣的鎮北軍士卒亦隨之重重頓足,吼聲如雷,震散了漫天飄落的飛雪,在斷河兩岸的群山之間激盪迴響!
點將台側,蕭紅鸞靜靜地看著這一幕,那雙素來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由衷的動容。
她很清楚,一支軍隊真正的戰鬥力,從來不僅在於手中的刀有多快、身上的甲有多厚,而在於這支軍隊到底為了什麼而戰。
當這批曾被拋棄的老卒重新披上屬於自己的戰甲,當所有流民與士兵看清誰才是真正庇護他們的人,這支駐守在北牆的軍隊,就已經擁有了不可摧毀的軍魂。
……
校場點兵結束,換裝完畢的隊伍有條不紊地開始巡防換防。
許青山與蕭紅鸞並肩走回議事廳,沈清禾快步迎了上來,手中拿著最新的軍冊底帳。
「百夫長,換裝已經全部落實。」沈清禾條理清晰地稟報,「灰熊嶺的三百套札甲,除了留出五十套備用與更換損壞甲片外,其餘二百五十套全部實裝配發。目前黑石堡、青崖堡、鐵門堡、斷河堡四堡,一線可戰兵員共計三百零二名,其中披重甲者已達二百五十人,其餘五十名輕裝斥候亦全部配備了上等內襯護甲與雙聯連弩。」
許青山微微頷首,在桌案後坐定。
心念微動之間,腦海深處的系統界面隨之浮現:
【當前長期任務:鎮守北牆】
【所屬勢力:北牆四堡(黑石、青崖、鐵門、斷河)】
【宿主當前軍團統御上限:500人】
【當前正式入冊戰兵:302人】
【軍團狀態:士氣高昂,裝備大幅革新,重步兵與精銳斥候建制初成】
看著統御上限那一欄明晃晃的「500」字樣,許青山眼底閃過一絲深邃的精芒。
陳懷山在雲州總兵府被迫簽署的那道公文,徹底解決了四堡私下募兵的法理漏洞。如今,朝廷與總兵府認可的戰時募兵限額正好也是五百人,系統的統御上限與現實中的合法編制在這一刻完美契合。
三百零二名精銳,守衛四座彼此呼應的邊堡固然綽綽有餘,但若是想要應對關外即將到來的更大風暴,這遠遠不夠。
灰熊嶺一戰,禿鷲部吃了大虧,不僅折損了一百多名精騎,連價值萬兩的銀貨和走私軍械也盡數被截。草原蠻族的性子向來睚眥必報,一旦等大雪稍稍融化,他們必然會調集更大規模的部族聯軍南下復仇。
更何況,雲州城內陳懷山雖然暫時退讓,但這條盤踞在北境多年的地頭蛇,絕不可能咽下這口惡氣,隨時都在暗中尋找反噬的機會。
實力,只有握在手裡的真正實力,才是立足的唯一根本。
「紅鸞。」許青山抬起頭,目光看向身側的蕭紅鸞。
蕭紅鸞迎著他的目光,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心領神會的弧度:「公文落了地,糧餉也補了齊,看來你是打算把剩下的名額全部填滿了。」
「不錯。」許青山手指在桌案上的軍冊上重重一點。
「從三百到五百,還差將近兩百人的缺口。」
許青山的目光凝視著窗外蒼茫的風雪,語氣沉穩而果決:
「傳令下去,四堡即日開啟第二輪大募兵。」
「目標——建齊五百常備鎮北軍!」